「一，你来啦。」
不知何时，脚下的水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风。
柔软、干燥，带着樱花与阳光气味的风。
抬起头时，视野里已不是混凝土管壁。
而是——石阶。
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参道石阶，自脚下一直延伸至山腰。
两侧是成排的杉树，叶影摇晃，漏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远处传来蝉鸣，天空清澈得近乎透明。
像是盛夏最普通的一天。
「一，一……」
……不对。悠真明明在下水道里，怎么可能有蝉声？
悠真想这样思考，但思考这件事本身，却变得异常迟钝。
就像大脑泡在温水里，意识软绵绵的，感受不到一丝危机感。
「一，你再不理我，我要生气啦。」
一……？
悠真的视野重新聚焦，穿着巫女服的少女正朝着她微笑。
白衣与绯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金色的光落在她肩头，让悠真看不清她的脸。
但秀丽的黑色长发证明了她不是凛花。
「嗯嗯嗯——一，你今天怎么回事，不仅迟到了，还这么迟钝。」
少女的手抚上悠真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意外地舒适。
「到底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吗？一……」
自己是……谁？
这不是悠真平常爱思考的哲学命题，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认知问题。
悠…真…？
谁是悠真？
「啊，抱歉，刚刚在想事情，穗果。」
是啊，他是一，怎么会忘记呢。
眼前的少女，正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穗果。
那是理所当然的名字，他们一直这样称呼彼此。
石阶尽头的神社很小，红漆的鸟居还很新，绘马随风摇晃，风铃叮当作响。
「一总是很拼命呢，明明已经很优秀了。」
穗果端正地跪坐在竹席上，温柔地望着狼吞虎咽吃着饭团的一。
「而且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不去参军也没事哦。」
她轻轻抚摸着一的脑袋。
「桓武大人是非常优秀的主君，据说他要进行什么『改革』，我希望能成为他帐下的武士，为他效力。」
一接过穗果递来的清水，一饮而尽。
「穗果呢，你的巫女修行进行得怎么样了？」
万里的晴空突然飘来一片流云，在神社里投下一片阴影。
似乎也在穗果的脸上添了几分阴霾。
「嗯……宫司大人说我非常优秀，总有一天能成为权宫司……」
「这不是值得庆祝的好事吗？不愧是穗果！」
「但是，如果成为了正式的巫女，可能就没办法经常像这样和一在一起了……」
穗果无力地垂下肩膀。
「只要我成为桓武大人手下最厉害的武士，就能有机会见到宫司大人了吧！」
一激动地站起，双手在空中比划。
「我会让穗果当一个自由的巫女的……痛！」
一的左臂突然传来剧痛，他拆下护臂，发现手肘黑乎乎一片，缓缓渗出带腥味的黑水。
「一，这是……我去请祢宜大人来帮你看看！」
「不，不用，应该是训练时留下的伤口，清洗一下就好了。」
一拉住穗果，他不想让穗果为自己担心。
「这点小伤，过几天就自己愈合了。」
「真的吗……不要勉强自己哦，一。」
穗果用清水帮一清洗伤口后，解下自己的缎带，小心翼翼地包扎了伤口。
「哦哦，感觉好多了，谢谢你，穗果！」
「嗯……一，你要好好地活着哦……」
穗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了吗，穗果。」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一很有男子气概。」
听到青梅竹马的夸赞，一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是吗……哈哈。」
他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穗果温柔又贤惠…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吧……」
可恶，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一是这样想的吗。」
穗果只是轻轻将脑袋靠在一的肩上，两人一同聆听神社的蝉鸣。
这样的日子应该还会有很多吧——
◇
嘭——
嘎啊——
「——真是让人不省心的眷属啊。」
凛花用爆破术式解决掉最后一只漏网之鱼后，拍了拍手，长叹一口气。
在追逐『垢尝』时，悠真的脚步突然消失了。
她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这位同班同学，能够徒手撬开井盖，悠真身上大概也有着什么秘密，而已经脱离集合体的垢尝并没有能威胁青壮年男性的实力。
因此凛花选择先行解决逃遁的垢尝，就算悠真是个笨蛋，应该也不至于遇到什么生命危险……吧？
算了，还是早点把他找回来吧。
老实说，凛花在发现自己召唤出来的竟然是同班同学时，她立刻构筑了『遗忘』的暗示。
但一个普通人类是不可能在幻想种的召唤阵中出现的——尽管悠真表现得确实就像一个普通人类。
凛花担心悠真被其他魔术师发现后抓去研究，最终还是选择把他收作眷属。
同行朋友总是说她不像个魔术师，但凛花正是因为反对魔术师们的非人价值观，才退出了协会，成为自由魔术师。
「血脉相连，印记同调，以主从之证为锚。」
凛花的个人专用魔术礼装「Vestigium Argenteum银之轨迹」，是封入了灵脉银粉和圣别盐的粉笔式礼装，她可以用礼装构筑简易法阵，实现简化阵地法术繁琐准备仪式的效果，当然，术式威力也会有所减弱。
而她现在画的，正是确定悠真位置的魔术。
由于凛花没有和悠真缔结完整的契约，所以她没有办法直接通过契约靠魔力感知眷属的位置。不管怎么说，把昨天还是同班同学的男生变成唯命是从的仆人，凛花心理上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嗯？」
定位术式的奇怪反应引起了凛花的注意。
代表悠真位置的光点没有老实出现在地面的法阵中，而是悬浮在了空中。
这当然不是因为悠真跑到地面上去了——
凛花漂亮的眉毛皱成一团，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轻松。
「拒绝幻境。」
「拒绝欺瞒。」
「拒绝替换之人格。」
第二道几何线条闭合，空气开始轻微震动。
「此处非梦。」
「此处非彼岸。」
「此处唯现实。」
然而……
法阵中，本该属于他的光点，归零了。
「喂……骗人的吧……」
——雨宫悠真已经不在现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