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笨蛋。」
一之濑凛花焦躁地在管道间奔跑,下水道中只剩下脚步与管道滴落的空洞水声。
既然定位魔术不能确定雨宫悠真的位置,那么他大概率在某处幻境或固有结界中。
幻境也就罢了,固有结界是改写现实的、最接近「魔法」的魔术,如果是这种对手,即使是凛花也几乎没有可能战胜。
现在最合理的选择就是将悠真抛下,自己以最快速度离开下水道,将异常上报给魔术协会。
但要通过时钟塔繁琐的重重手续,再等待调查队抵达的话,悠真大概已经凶多吉少。
「三亿还不够吗,你最好真的能成为有用的眷属啊,雨宫悠真——」
虽然嘴上不停抱怨,但凛花并没有停下脚步,如果就此离开,她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头子就没有区别了。
「嗯……?花香?」
凛花放缓了脚步,眼前的环境没有变化,依然是流淌着浑浊水流的下水道管道,但她确实闻到了樱花的花香。
「结界吗……」
好在结界术是凛花的专业领域,她在找到魔力波动后迅速用粉笔画出法阵。
「——银为界,盐为垣。」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
「将此地归还于人之领域。」
就像踏入结界边缘时那种微妙的阻滞感,皮肤表面掠过一层细小的静电,银色粉笔礼装在她指间发出极轻的嗡鸣。
视野豁然空出一块不自然的空间。
——下水道里,不该存在的「空地」。
混凝土管壁在这里向外塌陷似的扩张,形成一个直径十数米的圆形空洞,头顶本应密布的管线与钢筋全部消失,只剩下裸露的黑暗穹顶。
而空洞的正中央,生着一棵树。
一棵樱花树。
粗壮的树干扭曲着从水泥地里「挤」出来,根系像血管一样刺破地面,死死缠住排水管与钢筋。
本该洁白或淡粉的花瓣——却红得发暗。
不是鲜艳的红,而是干涸后的血色。
一簇簇花团沉甸甸地垂着,像吸饱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液体,偶尔有花瓣脱落,掉进积水里。
啪嗒。
没有漂浮,而是慢慢沉了下去。
仿佛重量远超普通花瓣。
「整个空间都灵域化了吗……」
樱树前方,歪斜地立着一座鸟居。
红漆几乎剥落殆尽,只剩暗褐色的腐木,横梁从中间断裂,一端插进淤泥里,像被折断的骨头。
注连绳早已腐烂,只剩几缕黑线似的纤维垂着。
鸟居后面散落着几块绘马,木牌泡水膨胀、开裂,上面的字迹被霉斑和水渍侵蚀成模糊的黑团,依稀只能辨认出几笔——
「再会」
「恋爱」
「一」
……以及被什么尖锐物反复刮过的痕迹。
像是后来有人,或者「某种东西」,把愿望硬生生抹掉。
角落里,一只风铃挂在断裂的枝头。
玻璃早已碎裂,只剩生锈的金属舌片。
可就在凛花走近时——
叮。
极轻的一声,它自己响了。
「得加班了啊——」
凛花用粉笔击落袭来的树枝,开始了调查。
◇
悠真已经逐渐理解了现状。
现在的他,是悠真,也是来自平安时代的少年——一。
他可以思考,但无法指示身体行动——或者说,只能按照一的想法行动。
两种思维在身体中碰撞,却意外保持着平衡。
但只要见到那个女孩,见到青梅竹马的穗果,悠真的思维就会陷入黑暗。
如此反复几日后,悠真甚至快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
事实上,他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也不知在这里过了多久。
好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不,那份属于「悠真」的记忆才是梦境吗?
连日的暴雨终于暂缓,一又来到了熟悉的神社。
「一,宫司大人提拔我为正式巫女啦♪」
穗果和一的关系愈发亲密,她几乎是冲进了男孩的怀里。
「恭喜你,穗果。」
「一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呢。」
「啊,最近鸭川不是发洪水了吗……桓武大人每天都因此焦头烂额,我的脑袋不是很灵光,所以帮不上什么忙呢……」
「很简单哦,只要将年轻少女献祭给水神,河流的愤怒就会平息。」
温柔的声音下是无比冰冷的话语,一不禁打了个寒颤。
「穗果,你在说什么呢……」
「啊,我什么都没有说哦。我在想,一是不是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了呢。」
「这么说来,下周我就要成年了。」
「一有喜欢的人吗?」
听到这话,纯情的一瞬间羞红了脸。
他当然有钟情之人,更何况此人还在他眼前。
「有……有的。」
——天光一闪,照亮了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么,一会娶她吗?」
接着便是雷声大作,豆大的雨滴打在神社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抱歉,穗果。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别淋雨感冒啦,笨蛋一。」
少女并没有告诉少年答案,只是拉着他的振袖一同躲到了屋檐下,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
「啧,没完没了的。」
诡异的树枝源源不断地从中心的樱树中伸出,尽管脆弱的树枝对凛花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但数量本身就是威胁,况且凛花这边还有时间上的压力。
距离悠真消失已经过去一小时了,如果悠真是被这种奇怪的植物抓住的话……
望着血红的樱花,凛花更加焦躁起来。
「宣告——」
「于此污秽汇集之地,否定汝之存在。」
「此笔所至,非为守护之壁,乃为划定——崩坏。」
下一刻,以凛花划定的逆结界圆为边界,空间本身发生了剧烈的「内爆」。
没有火焰,却有无形的冲击波与纯粹由魔力构成的毁灭性银白光辉向内收缩、然后向外猛烈释放。
「呼…呼…要是能这样解决就好了。」
凛花并不擅长直接攻击的魔术,这一招消耗了她不少魔力。
然而事与愿违,尽管樱树遍体鳞伤,树枝也尽数折断,但当异色的樱花落入水中后,樱树竟诡异地迅速恢复起来,树枝也开始重新生长。
但凛花也不是毫无收获,爆破让她在被盘根错节的根系半掩着的树根间发现了一枚凸起。
那不是混凝土碎块,而是一块刻了字的镇石。
表面覆满苔藓与黑色水垢,像长年浸在河底的墓碑。
凛花将四枚粉笔插入树根间,阻止了它们在石头旁再生。
接着小心翼翼地用清洁术式抹去石碑上的污垢。
石面终于露出原本的灰白色。
高度不过半米,却被深深钉进地面,四角刻着的退魔用结界刻印,有一边已经损毁。
「佛教……不,神道教的封印术吗……」
石面正中央,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现代日文,而是偏汉文体的古语。
笔画因岁月磨损变得模糊,却仍能勉强辨认。
【鎮水之石】
【賀茂川氾濫洪水三度田畑尽流民餓死者不可計】
【依神託奉一巫女潔斎七日沈之深瀬】
【以鎮荒魂慰水神怒】
【其名穂果】
【自此川静然魂留此地】
【後世之人莫開此封】
【破之者必為水所招】
在那个神秘已经消退的年代,这个远离大陆的岛国居然还存在活祭吗……
这次电力瘫痪的真凶,或许一开始就不是『垢尝』。
『溺女(dekijo)』——或者说,『地缚灵』。
「别死啊,My servant。」
凛花将手电挂在风衣上,用八根粉笔一同构筑起全新的术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