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穗果,如果你不介意——」
一羞红着脸颊,结结巴巴地开口。
「明…明天,要不要……要不要和我出去玩……」
他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了语言。
「穗果……要不要,和我约会!」
一用尽全力吐出那个词汇,望着自己在河中的倒影。
当然,自己的影子肯定是不会给出答复的。
「……哎。」
一勤奋的锻炼终于有了回报,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桓武大人……现在应该说是天皇陛下的护卫,但以后就很难有机会出来找穗果玩了。
明天是穗果的假期,必须趁着这个机会表达自己的心意。
但现在别说表白了,他连将约会邀请说出口都不容易。
还是先练习一下吧。
「穗……穗果,其实我……我一直都喜欢你。」
不行,太磕磕碰碰,显得没有诚意。
「穗果!我稀饭你很久了!」
可恶,这次连词都吐不清了。
「穗果,虽然说起来很难为情,但我还是想说,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
……好啰嗦。
「穗果,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一哦。」
这次一闭上了眼睛,几乎是自暴自弃般喊了出来,反而十分顺利,甚至因为过于投入,幻想出了穗果的声音。
等等,这声音未免也太惟妙惟肖了。
一睁开眼,那个朝思暮想的少女竟然就在眼前。
「……!」
穗果仍然穿着那整洁的巫女服,她正弯着腰,笑吟吟地望着一。
只是不知为何,河岸边的少女,多了几分凄美,令一一阵恍惚。
「穗果。」
「嗯。」
「你、你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从一开始哦。」
穗果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一倒抽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继续吐出话语。
「呃,也就是说……」
「一,娶我吧。」
穗果说得太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樱花。
却比雷声更清晰地落进了一的耳朵里。
「……诶?」
一怔住了,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
「娶、娶……谁?」
「当然是我呀,笨蛋一。」
穗果歪头笑着。
那是和往常一样的笑,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水,像是随时都会被冲走。
她向前一步,木屐踩进浅滩,水花溅起。
冰凉的水顺着她白皙的小腿往下流。
「一不是在练习吗?我听到了哦。」
「喜欢我、想和我约会、想和我在一起……」
「全部都听到了。」
「呜——」
一的脸瞬间烧得通红。
「那、那是……那个……练习而已……」
「可是我很高兴。」
穗果轻声打断他。
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很轻,却抓得很紧。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下一秒,她踮起脚。
唇贴了上来。
——柔软。
——微凉。
——带着一点点河水与樱花的味道。
一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咚。
咚。
咚。
穗果的睫毛在他眼前轻轻颤抖,近得几乎能清点数量。
她不像同僚讲的故事里那些大胆的女人。
只是笨拙地贴着,唇瓣轻轻摩挲。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穗果才慢慢离开。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的脸红得厉害,眼角却湿了。
「……这样,就算练习成功了吧?」
她明明在笑,声音却有点发抖。
◇
之后,穗果没有再给一思考的时间。
只是拉着他,沿着河岸一路走。
走过田埂。
走过石桥。
像小时候那样。
夕阳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觉得头有点晕。
那个吻是如此突然,心脏到现在还在乱跳。
整个世界都轻飘飘的,木屐像踩在云上一般。
待他回过神来,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前。
「穗果?」
她却停下脚步,没有再笑。
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两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了很久。
「……嗯?」
「我明天,要去侍奉水神大人了。」
「……?」
「宫司大人说,这是神明的旨意。」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只要我去,暴雨就会停止,鸭川就不会再发洪水。」
「陛下和一不用再烦恼。」
「村子里的人就能活下去。」
「大家都会得救。」
「……」
一没听懂,或者说,大脑在拒绝理解。
「什么意思……侍奉是……」
穗果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像浊水一样没有光彩。
「就是,去死啦。」
她笑着说。
一的呼吸停住了。
「所以。」
穗果忽然又恢复了刚刚的语气。
努力地、笑着。
「娶我吧,一。」
「我们现在就逃走。」
「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没有神社、没有宫司、没有水神的地方。」
她抓住一的手,用力到发疼。
「只要一说好,我什么都不要了。」
「巫女也好,使命也好,神明也好——」
「我全部不要了。」
「我只要一。」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
一滴。
砸在他的手背上。
也砸落在他的心中。
可是下一秒——
她却松开了手。
自己解开了衣带。
白衣滑落,绯袴散开。
少女纤细的肩膀暴露在暮色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马上就要消失一样。
「……可是,我知道的。」
她低声抽泣。
「大家好不容易才等来和平,只想好好活下去。」
「一好不容易才成为武士,马上就要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不能把你拖下水。」
「我只是……」
她抬起头。
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却努力微笑。
「不想带着遗憾去死而已。」
「至少——」
「想作为一喜欢的女孩子死掉。」
屋外忽然起风了,没有任何预兆。
刚刚还温暖的晚霞,被厚重的乌云一点点吞没。
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在天空之上。
轰隆——
雷声落下。
紧接着,倾盆大雨倾斜而下。
如同是水神知晓了二人的私情,降下了神愤一般。
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纸窗剧烈颤抖,水汽顺着门缝疯狂涌入。
「怎么会……」
穗果呆滞地望着窗外。
咔嚓——
地板忽然一震,连房屋都倾斜了一瞬。
碗筷从木桌上摔落,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空间本身在错位。
墙角开始渗水。
不是雨水,是浑浊的、带着铁锈味和腐臭味的黑水。
一愣住了。
这味道……为什么这么熟悉?
刺鼻,腐败。
像是——下水道。
记忆深处有什么在挣扎。
「……雨……宫……」
谁?
谁在叫这个名字?
「——雨宫同学!!」
声音不讲道理地撕开世界。
一猛地回头。
房间的一角——塌陷了。
准确来说,不是塌陷,而是「被替换」。
木质墙壁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块。
露出的不是屋外的景象。
而是——混凝土管道、生锈的梯子与滴水的管壁。
浑浊的污水顺着地面流进来。
现实。
那是冰冷而肮脏的现实。
而在那管道外,站着一个少女。
她满身污水,风衣被浸透,淡金色长发贴在脸颊上。
手里还握着发着只剩短短一截的粉笔。
那是少年未曾见过的狼狈模样,却又耀眼得刺目。
「笨蛋眷属——!!」
凛花。
啊,是一之濑凛花。
对,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不是一,他是——雨宫悠真。
他全想起来了。
可同时——另一份记忆也一样存在。
童年、神社、蝉鸣。
饭团的味道、穗果的微笑。
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生。
那是「一」的一生。
两种记忆在脑内重叠,像两条河流交汇。
悠真/一头痛欲裂。
「我……是……」
「一?」
「还是……悠真?」
就在这时。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穗果。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身体冰凉,颤抖得厉害。
「不要走。」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一……不要走,好吗?」
「只要留下来,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指尖陷进他的衣服。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依靠。
「求你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哪一边才是现实?
——哪一边才是梦?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