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果。」
「一!」
少年呼唤穗果的名字后,穗果有些开心地回答。
她的一举一动,都让少年感觉心脏被揪紧。
「抱歉,穗果。」
穗果睁大了眼睛,从微微颤抖的唇间吐出话语。
「你在——说什么啊,一……」
但是,少年还是按捺住心情,接着说道。
「……我终于明白了,这份记忆,并不属于一……这是你的记忆吧,穗果。」
同恋人分离的绝望和悲伤,被活活溺死的不甘——所有负面情感一口气流进悠真体内,令他被剧烈的头痛折磨。
然而,穗果的绝望中却闪耀着一丝曙光。
那便是——悠真的存在。
从悠真被拖入这个幻境开始,穗果就在一点点改造着他,试图让他变成一的样子。
悠真不知道为何穗果会选择他,但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完成的悲剧。
「一,已经不在了。」
穗果瞠目结舌。
一股寒气窜过悠真的背脊,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发言,还是因为能感受到穗果所有情绪的整个幻境,甚至感觉连周围的气温都一口气下降了。
窗外的雨滴变成了血色,狂风几乎要掀翻整座木屋。
「是吗,你也和一一样,要弃我而去吗——」
「不,没有人会抛……」
「都是骗子——」
嘎吱作响的木屋终于坚持不住,从结构上完全塌陷了。
血红的雨水如同带着杀意一般,朝着二人倾泻而下。
穗果的样子也发生了改变,纯白的巫女服一点点渗出深色的水痕,像被河水反复浸泡过的布匹,沉重地贴在身上。
衣摆拖在地面,滴答、滴答落着水。
她的长发散开了,湿漉漉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发之间,隐约能看见肿胀发白的皮肤。
嘴唇失了血色,喉咙处浮起一圈青紫的勒痕。
眼睛——像泡在水里太久的玻璃珠般浑浊,却仍死死盯着他。
「一……」
那声音不再是少女的声线,而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断断续续,带着溺水者特有的湿响。
「留下来……」
——整个世界塌陷了,血色的雨幕被撕开。
木屋像纸片般被扯碎,重力消失,意识下坠。
——砰。
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混凝土,刺鼻的腐臭味涌入鼻腔。
悠真猛地睁开眼。
是熟悉的下水道,昏暗的应急灯,积水顺着坡道缓缓流淌。
现实回来了。
「——雨宫同学!」
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抬起头,凛花正站在不远处。
粉笔在地上划出尚未完成的术式圆阵,淡金色长发被污水打湿,贴在颈侧,呼吸微乱。
而她的对面,水面鼓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下面翻身。
下一秒——
哗啦!!
黑水炸开,穗果的身影自水中立起。
不再是幻境中惹人怜爱的少女。
而是彻头彻尾的「溺女」。
长发如水草般漂浮,四肢惨白浮肿。
腹部鼓起,像灌满了河水。
皮肤上爬满青黑色的淤痕与符咒般的水纹。
她的脚并没有踩在地面,而是悬在水面上。
整条下水道的水流,都在朝她汇聚。
空气瞬间变冷,仿佛呼吸都能冻结。
凛花迅速补完术式的最后一笔,粉笔也因为不堪负荷咔嚓断裂。
「——封污、祓秽、第一相位展开!」
光阵亮起,淡金色的线条像锁链一样缠上溺女的脚踝。
滋——!
蒸汽爆开。
污水被瞬间净化成白雾,溺女发出刺耳的嘶鸣。
「雨宫同学,在我拼了命找你的时候,你似乎过得很舒服啊。」
凛花露出能把整个下水道照亮的耀眼微笑,朝悠真举起了拳头。
「唏,可以和解吗。」
然而下一秒,水流逆卷,化作数条水蛇朝凛花扑去。
「啧……!」
凛花侧身闪避,风衣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一边后撤,一边重新抽出粉笔构筑术式。
尽管凛花表现得游刃有余,但不断增加的伤口暴露了她力不从心的事实。
爆破术式的威力很强,但对于在水边即是主场的溺女而言,这只不过是在延缓她的再生时间。
「雨宫,小心——」
爆破术式下的几条漏网之鱼越过凛花,向悠真冲来。
但那些水蛇却没有袭击悠真的意思,从他身边绕开后,撞在管道上化作水花。
他跪坐在原地,视线模糊,耳鸣不断。
明明已经离开幻境,记忆却仍在剥落。
——夏日的蝉鸣。
——神社后的樱花林。
——穗果递来的饭团。
那确实不是一的记忆,但也并非伪造。
那是确实存在过的日常。
它们像碎玻璃一样,一块块嵌进他的意识。
像是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地运转。
吞噬,同化。
转化为「自己的记忆」。
「……原来如此……」
他察觉到,有件他非做不可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不是怨恨,而是不安吗……」
穗果在生命的最后,只是——
想有人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悠真低下头,脚边漂来一块木片。
——那是神社的绘马。
千年时光带来的磨损,即使有魔力维系,字迹也早已模糊。
他把它捡起来,又拾起一截破碎的风铃金属片。
在木板背面慢慢刻下字。
——「鎮魂」
——「安好」
——「一生、一世」
每一笔都很用力。
木屑嵌进指甲,血也渗了出来。
「……这样就好。」
悠真站起身。
「一会记得你。」
「我也会。」
另一边,凛花被水**得节节后退。
「雨宫——你在发什么呆!」
防御术式一层层被冲垮。
「快跑,我们现在不是她的对手,应该做足调查再想办法!」
悠真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他朝金发少女摇了摇头。
「一之濑。」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冷静,如同一个身经百战的代行者。
「我知道她是谁了,你说过,削弱神秘需要『定义』吧。」
凛花愣住了。
「平安时代的巫女,被献作鸭川水神之妻的少女。」
「其名为穗果。」
「被选作『祭品』,自愿为黎民赴死的少女。」
「她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怨恨——而是执念。」
「她只是在等待心爱的少年。」
「等待『一』能在最后,陪伴在她身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似乎连溺女都停止了动作。
凛花的瞳孔微缩,属于魔术师的大脑瞬间完成了再定义。
「……原来如此。」
她低声喃喃。
「不是恶灵或冤魂吗……」
「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
她将粉笔折断,从口袋里抽出新的银色刻笔。
在空气中重新刻阵。
这一次,不是攻击术式,而是千年以前,日本的阴阳师们独创的镇魂术式。
很快术式便构筑完成,但却忽明忽暗,几乎就要消散。
「雨宫,把你知道的『她』的记忆全部告诉我!」
「越具体越好,我需要更确切的『锚点』!」
悠真点点头,一边回忆,一边快速道出。
「她怕打雷,一不在身边时,听到雷声就会瑟瑟发抖。」
「喜欢樱饼,但为了一总是做饭团。」
「因为小时候失足掉到河里,所以没有一的陪伴,绝对不会在河边走。」
「一」
「一」
「……」
术式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在把那些记忆实体化。
溺女的动作再次停滞了,她歪着头,像在听,像在回忆什么。
凛花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最后的咏唱。
「——名を返す/将名偿还。」
「——魂を還す/将魂归还。」
「——ここは汝の墓、ここは汝の眠り/此处乃汝之墓,此处乃汝永恒安眠。」
光阵化作锁链,缠上她的四肢,溺女发出无声的悲鸣。
水流暴走,整条下水道都在震动。
「雨宫同学——」
枷锁缠身的溺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悠真面前。
已经来不及跑了——
悠真下意识地将左臂挡在身前,却发现手臂上有一条小小的缎带。
缎带瞬间发出刺眼的光芒,驱散了管道中所有的黑暗。
——————
「悠真。」
溺女——不,穗果第一次喊了他真正的名字。
悠真似乎又进入了幻境,但这一次,他的思维和身体都属于自己。
少女站在鸭川堤边,笑靥如花。
风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谁在耳边叹了一口气。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瓣,悄无声息地落下。
一片、两片。
淡粉色的樱花顺着空气的涡流打着旋,掠过屋檐,擦过穗果的肩头,又无声地贴在潮湿的地面上。
花落得太密了,视野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悠真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花瓣。
再抬头时,穗果的身影已经被纷飞的花雨切割得支离破碎。
「穗果。」
「谢谢你,@#¥&%的后裔。」
穗果的话如同被强制消音一般,被抹去了一部分,他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就拜托你了。」
「『一』?你是说……」
悠真的问题还未传达出去,幻境就如散落的樱花般消失,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管道。
溺女仍被锁链束缚着,凛花的魔术,正一点点,将她拖向那株红色樱树。
最后,轰然一声,溺女被捆在了镇石旁。
水花落下,世界陷入安静。
只剩下管道的滴水声。
凛花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悠真则靠着墙坐下,反复在幻境与现实穿梭,似乎让他的身体承受了莫大的负担。
两人都狼狈不堪,如果这时候跳出来一个什么水神,称自己是幕后BOSS,那么俩人大概都要葬身于此了吧。
而那株诡异的樱树下,此刻只有穗果的身影半透明地浮现。
不再是狰狞的溺女,在那里的只是穿着纯白巫女服的黑发少女。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二人,像个普通的少女。
「咳、咳——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凛花盯着眼前的少女,巫女与魔术师,跨越了千年的二人保持着对视。
「很像呢,我们。」
「只比较魔术实力的话,确实。」
「不,我是指所有方面哦。」
「这我可不能认可,我可不会因为缺少爱人的陪伴,就赖在原地,千年都不成佛。」
「那可不好说,小凛花,还是去照顾属于你的『一』吧。」
「什么小凛花,我年纪可不比你小多少……还有,雨宫和我不是那种关……」
凛花红着脸小声抱怨起来,但穗果已经化作点点金光,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希望你们俩都能早日放下迷惘,这是来自前辈的教训哦。」
「还真是任性的女孩。」
凛花站起身来,发现悠真还靠在墙边。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凛花狠狠踹了悠真一脚。
「回去了,笨狗。」
「我怎么地位越来越低了?!」
悠真摸着屁股吃力地站起来,向凛花诉苦。
「喂喂,这次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至少也要发点加班费……」
「很可惜,帮穗果小姐成佛不包含在本次委托内容内,所以我不会收到报酬。」
凛花帮站立不稳的悠真搭了把手,支撑着他正常行走。
「主人都没拿到报酬,眷属还想要工资?」
悠真再次瘫倒在地。
「这是什么黑心会社!我要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