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疤脸艾维宇宙纪元1042年3月3日卡戎-泽塔的酸雨总是在黄昏时分变得最毒。
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把整条街染成一片发光的、蠕动的伤口。污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哗哗往下淌,在坑洼的地面汇成浑浊的细流。
空气里有股味儿:底层街区的酸臭、垃圾堆甜腻的腐烂气,还有金属锈蚀的腥——这颗星球从里到外都在烂,烂得理直气壮。
我蹲在对面废弃信号塔的阴影里,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作战服内衬被汗浸湿了又干.左脸颊那道旧疤有些发痒,咱没去挠,只是轻轻用指节蹭了蹭。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边缘不平整,像一道褪色的闪电。它在潮湿天气里总这样。
目标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一个穿着臃肿防护外套的男人,撑着一把破伞,踉踉跄跄地钻进巷子。他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小时,而且没走预定路线。蠢货。要么是怕,要么是设了套。
从腰后抽出那把改装过的静音手枪,枪身被磨掉了所有反光涂层,握把缠着防滑布。咱用袖子擦了擦瞄准镜上的水汽,把眼睛凑上去。
目标在巷子中间停住了,左右张望。雨水顺着他的伞沿往下滴,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掏出一个数据板,屏幕光映亮了他半张脸——疲惫,惊慌,眼袋浮肿。不是个惯犯,可能第一次做这种交易。
我把准星对准他的眉心。
然后看见了巷子另一端晃动的影子。两个,不,三个。都穿着廉价合成革外套,手里有东西在反光。埋伏。目标被卖了。
心里骂了一句。这单的佣金不算高,但预付了三分之一。雇主是个中间商,规矩是任务失败要退钱。我不想退。
目标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转身想跑。那三个影子立刻加速围拢。
扣下扳机。
很轻的噗嗤声。目标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数据板脱手滑进污水里。那三个人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暗处还有人。
第二枪放倒左边那个。第三枪打偏了,只击中肩膀。剩下两个反应过来,朝着信号塔方向胡乱射击。曳光划破雨幕,在生锈的金属框架上炸开刺眼的火花。
收起枪,从塔的另一侧早已看好的逃生通道滑下去——一段废弃的消防梯,锈得厉害,但勉强能承重。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没停留,直接钻进身后更窄的岔巷。
身后的叫骂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二十分钟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那栋六层旧楼在居住区的边缘,电梯早就坏了,得爬楼梯。走到四楼时,隔壁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咱。
“艾维,”他哑着嗓子说,“这个月的……那个……”
咱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信用券,塞进他手里。“够买药了。别死了,死了没人给咱通风报信。”
老头的手在发抖,但攥得很紧。他点点头,缩回门后。门缝里飘出劣质营养膏和老人味混合的气息。
继续往上爬。
六楼最里间。门是加固的,换了三道锁,门框上装了隐蔽的扫描器。咱把拇指按上去,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和旧除尘器的嗡嗡声一起涌出来。
“回来了。”声音有点哑。
屋里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墙角立着武器架,上面挂着常用的几把枪和刀。对面是工作台,摆着拆卸到一半的感应器和零件箱。靠窗的位置是冷藏柜,旁边是那张从垃圾场拖回来的旧沙发,弹簧都露出来了,但铺了层还算干净的毯子。
最显眼的是屋中央那台机械臂。它从天花板悬下来,三根钳爪收拢着,关节处有锈迹,但活动起来还算顺畅。听见开门声,它咔哒咔哒转过来,镜头伸缩了一下。
“接着,老伙计。”咱把湿透的外套团了团丢过去。
机械臂精准地叼住,转到角落的清洁槽,开始自动处理。它动作总是慢半拍,但从不失手。五年前咱用一次高风险任务的报酬换来的,卖家说是退役的工业型号,改装过。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老管家”,虽然它不会说话。
光脚踩过地板,脚底感受着金属板的细微凹凸——那是去年一场冲突留下的弹孔,后来随便补了补,就没再平整过。走到冷藏柜前,拉开柜门,冷气扑在脸上。
一排血袋整齐地码在架子上,标签上写着日期和来源编号。咱挑了一包三天前的,指尖拂过塑料表面。冰冰的。恒温系统工作正常。
撕开封口时,利齿刺破薄膜的触感让人安心。温热的液体润过喉咙,带着铁锈味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甜。
“今天那单,”咱对着空气说,更像自言自语,“目标是个蠢货,被自己人卖了。咱帮他解脱了,省得受苦。”
机械臂转过来,钳爪夹着一件洗好的衬衫,小心地挂上衣架。
咱笑起来。“对,钱还是得收。预付不退,规矩就是规矩。”
喝完血,把空袋扔进回收槽。走到镜子前——那是从旧飞船上拆下来的舷窗玻璃,边缘用胶带固定在墙上。镜子里的人头发是旧银色,湿漉漉地黏在额角。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左脸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
“没有疤的话,咱这个小脸蛋还挺精致的嘛”
疤脸艾维。这是咱在这片街区的绰号。通缉档案上的化名是“艾维·拉斯”,一堆莫须有的罪名:走私、暴力袭击、非法改造……其实咱主要接情报活儿和护送,偶尔不得已才动手。但在这地方,名声越凶,麻烦越少。
咱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不记得怎么来的了,有记忆时它就在。有时候会梦见一些片段:火光、金属撕裂声、有人喊一个听不懂的名字。醒来就忘。
“老管家,”咱转过身,背靠着工作台,“你说咱上辈子是不是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才投胎到这鬼地方?”
机械臂转过来,镜头对着咱,然后上下晃了晃——它自学的点头动作。
“你也这么觉得?”咱笑出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空。
走到沙发边瘫下去,弹簧发出呻吟。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鸟。咱盯着它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匕首柄。今天巷子里那三个人,也许有同伙会来寻仇。得换地方住几天,或者……
茶几上的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任务通知的特定频率,也不是熟人的呼叫。就是普通的待机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咱坐起身,拿起终端。没有发件人信息,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杵在屏幕中央:
“找回你被偷走的过往。”
血袋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残余的暗红色液体慢慢渗进地板缝隙。
咱盯着那行字,呼吸变得很轻。左脸的疤突然开始发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灼。
机械臂咔哒咔哒转过来,钳爪碰了碰咱的手腕,一下,两下。
咱没动。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你”字。
窗外的酸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霓虹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色彩。远处传来飞行器掠过的轰鸣,还有某个酒吧隐约的音乐声。
卡戎-泽塔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