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塔底部的黑暗里,灰尘在漏下的光线中缓慢浮沉。我靠在冰凉墙壁上,肋骨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拧紧。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仿佛稍用力些,那拧紧的东西就会突然断裂。
异星街的气味先涌了进来。某种香料烧灼后的辛辣,混着潮湿苔藓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底层还有一丝甜腻到发腥的气息,像是腐烂的水果浸泡在机油里。
我按住肋骨,一步一步挪出阴影。
街道在失血昏沉的视野里扭曲变形。荧光苔藓在棚屋外墙拼出发光的图腾,廉价N手灯笼悬挂在绳子上随风转动,投下碎钻般晃动的光斑。
我低头拉紧兜帽,让阴影更深地盖住脸。在这里,一个受伤的血族并不稀奇。
找到那扇挂满结晶风铃的拱门时,手指已经冷得发麻。我敲了门,三下,停顿,再两下。
门开了。
光线流泻出来,照亮门后那个混杂的空间。药柜贴着三种文字的标签,无影灯旁挂着血族熏香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底下却渗着一丝干草药和旧书页的气息。
医生转过身来。
她穿着白色医疗外套,剪裁利落。淡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侧脸。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左脸的疤痕上。然后移到肋部,再落到后背。
“能量武器灼伤,撞击导致的肋骨骨裂,还有...轻度失血。”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手术刀划过无菌布。
“躺下。”
我没动。
“你的呼吸比正常血族快很多,站立时重心偏左,进门时右肩刻意抬高。”她已经戴上手套走向冷藏柜,
“烧灼边缘的纹理是幽影军团制式步枪的特征。还需要我继续分析吗?”
我慢慢挪到手术台边,躺下。金属台面冰凉。
她处理伤口时话很少,动作精确得没有多余。消毒喷雾触及后背带来刺痛,但我咬住牙没出声。她的手指按压肋部,位置准得吓人。
“骨裂,没完全断开。”她说。
“固定后需要静养。自己脱还是我剪开?”
“咱自己来。”
处理过程持续了一阵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熏香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她偶尔简短指示,抬手,翻身,深呼吸
“是这里疼吗。”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我左肩上一处旧伤时,那处伤我自己都快忘了,只在潮湿天气会隐隐发酸,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这里也受过伤。”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轻。
“锐器贯穿,有些年头了。愈合得很好,但肌肉纹理还是留下了痕迹。”
我没接话。那处伤怎么来的,我确实不记得了。
她继续处理,但接下来的动作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医术不精,而是太过熟悉。当她给我注射麻醉剂时,针头刺入的角度和深度,精确得像是她知道我那处的静脉走向比常人偏了一点点。
当她固定肋骨绷带时,手指绕过胸廓的方式,巧妙避开了我吸气时最疼的那个点。
当她最后处理后背灼伤,涂抹药膏时,她的指尖在未受伤的皮肤边缘停留了一瞬。只是轻轻一触,快得像是偶然。
但我知道那不是偶然。
“你以前治过我。”我说。
她的动作没有停,继续缠上最后一圈绷带。
“何以见得?”
“你知道我静脉的位置。你知道我肋骨怎么固定最不碍事。你还知道……”我顿了顿。
“我左边肩胛骨下面有一小块皮肤特别敏感,碰一下就会抖。刚才你避开了那里。”
她沉默了。然后她剪断绷带,打好结,退后一步摘下手套。
“我是医生。”她说,“观察病人是基本功。”
“不是这种观察。”我坐起身,看着她。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条。
“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医生看病人。倒像是看一个本该认识,却装作不认识的人。”
卢米纳转过身去清洗器械。水流声哗哗地响。
“你想多了。”她说,“在这条街上,我每天见太多伤员。”
“但你刚才叫咱艾维亚。”我说。
水龙头关上了。
“我没叫。”
“你叫了。处理肋部的时候,你小声说艾维亚,忍住,马上好。”我看着她的背影。
“没人叫我艾维亚。在这颗星球上,他们都叫我疤脸艾维,或者直接叫喂。只有一个人会用艾维亚这个称呼,五年前我刚醒来时,照顾我的那个老医师。他死了三年了。”
卢米纳擦干手,慢慢转回身。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融化。
“也许是听错了。”她说。
“也许不是。”
我们对视了很久。远处街道传来碎星族调音的清脆声响,像是水晶风铃在晨风里碰撞。
“费用。”她最终移开视线,走到工作台边。
“基础处理,药物,两包血袋。要人造的还是天然的,后者贵,但修复效果好。”
话题转得生硬,但我没再追问。
“天然的。”
她点点头,在数据板上操作。
“如果想在这里过夜,地下室有张床。
“建议你住下,以你现在的状态,走出这异星街再被幽影盯上的概率很高。”
我喝完她递来的血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身体深处传来一阵贪婪的渴望。几口就喝完了。
“慢点。”她淡淡道,又递来第二包。
“注意别呛着了”
“你好像很了解血族。”
“我了解很多种族。”她坐回椅子,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
“在这里开诊所,你不能只治人类或只治血族。”
她抿了口茶,目光飘向窗外。晨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缘。
“幽影军团在异星街的活动呢?”我问。
“来过几次。”她语气平淡。
“第一次是两个人,说是巡查医疗场所安全规范。我给他们看了自治会颁发的行医许可,异星共和国签发的。他们转了转就走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一个人来的,没穿制服。”她放下茶杯,“他说有同伴受伤,不方便去正规医院,问我能不能出诊。我问是什么伤,他说是能量武器灼伤,位置在后背和肋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这里是固定诊所,不出诊。”她笑了笑,笑容很淡。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说你以前在帝国海军学院医学院待过,这种伤应该很熟悉。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霓虹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流动的色彩。
“第三次是昨天。”她背对着我说。
“没进来人。但我注意到街对面那个废弃的广告牌后面,有个影子蹲了很久。今天早上还在。”
她放下百叶窗,转过身。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幽影军团在异星街不能像在其他区域那样明目张胆。这里的种族不买帝国的账。但他们可以用别的方式,监视,渗透,收买眼线。”
她走回工作台,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电子装置放在桌上。那是个反监听扫描器。
“我这里每天扫描几次。”她说。
“但街对面,我管不了。”
“你说幽影军团在找初耀。”我换了个话题。
“不只是找我。”
卢米纳点点头。
“几天前,有个中间人来过,想买关于血族古老信物的医疗记录,特别提到了初耀。我告诉他我没有,但他留下了一句话。”她回忆着,“他说医生,如果你的某个血族客人对这东西感兴趣,告诉他,幽影已经转变优先级了。人比物好抓,但物比人值钱。”
她看向我。
“他们在调整策略。全面搜捕你可能会引起太多注意。但如果他们把目标定义为寻找遗失的皇室信物,就能动用更多资源,甚至申请自治会的文物保护协助。”
“所以咱暂时安全了?”
“暂时。”卢米纳强调,“只是从头号目标降级为重要线索提供者。他们还是会找你,但会更隐蔽。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怀疑,他们放出找初耀的风声,可能也是个陷阱。”她压低声音。
“为了让真正知道初耀下落的人主动行动。毕竟,如果你藏着一个宝贝,听到全世界都在找它,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确认它还在原地。或者转移它。”
“对。”卢米纳点头,“而一旦你动起来,他们就能找到你。”
窗外传来飞行器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在街区上空盘旋了几圈又渐渐远去。
“渡鸦在哪里?”我问。
卢米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我不知道。他三天前来过这里,预付了你的治疗费用,说可能会有旧识需要帮助。但他没说自己要去哪里。”
“他留下什么话吗?”
“他说如果你来找我,就告诉你两件事。”她放下茶杯,“第一,初耀的大致位置在沉没峡谷北侧的地下石窟群里,但他也没去过,只是从一些古老记录里推断出来的。第二,你的吊坠是关键,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钥匙。”
“什么意思?”
“渡鸦说,他查阅过抵抗军秘密档案里关于血族皇室封印术的记录。那种技术不是用来锁住宝物的,而是用来封存记忆的。”卢米纳看着我。
“你的吊坠三层加密,生物锁需要你的血脉,记忆锁需要你特定的神经活动模式,时空锁需要在特定星象下开启。这一切的设计,都是为了确保只有你本人,在正确的时机,能取回被封存的东西。”
“取回什么?”
“记忆。”她说。
“可能是女皇留给你的信息,也可能是……你自己的记忆。渡鸦认为,五年前那场袭击后,有人对你施了记忆消除术,但同时也把关键记忆封存在了这个吊坠里。这是一种保护措施,确保即使你失忆了,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回真相。”
我摸出颈间的吊坠。金属羽毛在掌心冰凉。
“渡鸦还说了什么?”
“他说幽影军团也在找初耀,但他们找错了方向。他们认为初耀是一件实物,一把权杖,一个信物。但根据古老的记载,初耀可能根本不是一件东西。”
卢米纳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笔记簿。
她展开油布,露出皮质封面。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泛白。
“这是我父亲的田野记录。他研究了卡戎泽塔古战场三十年。这里面有他对沉没峡谷的详细勘察,还有关于初耀的推测。”
她翻开笔记簿,翻到中间一页。那页上是一幅手绘的素描,描绘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裂谷,岩壁上刻满了符号。裂谷底部画着一个发光的物体,旁边用古血族文写着初耀。
“我父亲认为,初耀可能是一个地点,一个仪式场所,或者一种能量节点。它需要皇室血脉在特定时间激活,而激活后显现的,可能不是实体权杖,而是某种……传承。”
她合上笔记簿,推到我面前。
“渡鸦看过这本笔记的一部分。我父亲生前和他有过接触,把关于初耀位置的信息告诉了他。但渡鸦不知道笔记的全貌,也不知道我父亲最后的推论。”
“为什么告诉咱这些?”
卢米纳笑了。那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淡,但让她整张脸柔和下来。
“因为我父亲临死前说,如果有一天,一个银发红瞳的血族带着皇室吊坠找到我,就把这个交给她。”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他说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找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而且,你曾经是我在学院里唯一的朋友。虽然你现在不记得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努力在记忆的浓雾里搜寻。只得到一片空白。
但她眼里的那种神色,怀念的,苦涩的,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暖意,不像是假的。
“我不记得了。”我最终说。
“我知道。”她转过身,开始整理器械。
“所以只是告诉你一声。不必有负担,艾维亚......不,艾维。现在的你是疤脸艾维,是雇佣兵,是失忆者。而我,只是卢米纳医生,一个在这条烂街上开诊所的前学院生。”
她走到门边准备开门营业。清晨的第一个客户,一个手臂上长着奇怪真菌感染的洛林人,已经等在门外了。
“地下室在药材柜后面。”她最后回头说。
“好好休息。离血月还有七天,你需要恢复体力。渡鸦如果还活着,应该会在沉没峡谷附近留下记号。他习惯用三颗石子摆成三角形,尖角指向水源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他的记号?”
“因为他是我父亲的最后一个学生。”卢米纳轻声说。
“在我父亲去世前,是他一直在照顾。所以渡鸦知道笔记的存在,也知道我在这里。”
门开了。洛林人走了进来,用他那种鸟鸣般的语言急切地说着什么。卢米纳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戴上了手套。
我拿起油布包裹和剩下的血袋,走向后间。楼梯隐藏在药材柜后的阴影里,窄而陡。
地下室比想象中干净。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壁刷成了白色,唯一的窗户开在天花板角落,外面是街道的地面高度,只能看到行人匆匆走过的脚。
我瘫倒在床上。油布包裹放在枕边,皮质封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卢米纳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学院里的朋友。
父亲三十年的研究。
渡鸦是父亲的学生。
吊坠里封存的不是钥匙,是记忆。
还有七天后血月之夜,沉没峡谷深处的共鸣石窟,以及渡鸦可能留下的三角形记号。
我摸出颈间的吊坠。金属羽毛的形状,边缘的锯齿,正中那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它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沉睡中的眼睛。
如果解开三层锁,看到的会是什么。是米利提艾维亚的过去,是皇宫大火的真相,还是我自己选择遗忘的东西。
窗外传来异星街夜晚的声音,某个种族的庆典音乐,醉汉的喊叫,飞行器低空掠过的轰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白噪音。
七天。
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