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愈合时，最先回来的是痒。
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肉底下爬，沿着肋骨的裂缝，在后背灼伤的边缘。痒比疼更难熬，疼是明确的，可以咬牙忍受，痒却漫无边际，从骨缝里渗出来，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间挠刮着神经。
洛塔塔拆开旧绷带时，我忍不住抽了口气。
“长新肉了。”她用镊子夹着沾满消毒液的棉球，轻轻擦拭伤口边缘。药液冰凉，刺激得皮肤一阵紧绷。
“会痒是好事，说明没感染，愈合正常。但别挠，挠破了更麻烦。”
我趴在诊疗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干净的粗棉布，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底下还透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洛塔塔的动作很稳，棉球划过皮肤的触感精确得近乎机械，但指尖偶尔碰到未受伤的皮肤时，温度是温的。
“血族的自愈能力比人类强，但也没到传说中那么夸张。”她一边换药一边说，声音平静，像在念教科书。
“尤其是涉及骨骼和深层肌肉的损伤，一样需要时间。你们的优势在于血液的携氧能力和细胞再生速度，但前提是有足够的优质血液供应。”
她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包新的血袋，递给我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慢慢**，血液带来的暖意让那股痒暂时退却了些。
“你对人皇族的血液了解多少？”她忽然问。
我睁开眼。她正在清理用过的医疗器具，背对着我，但问题抛得很清晰。
“不多。”我说。
“只听说过……很特别。对血族来说，是剧毒，也是……补品？”
洛塔塔转过身，靠在工作台边。晨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准确说，是未经处理的人皇族血液，对纯血血族有极强的侵蚀性。他们的血红蛋白里含有一种天然的抗凝血酶和神经毒素复合物，我们称之为‘圣银因子’。血统越纯，因子活性越强。”她用镊子夹起一片用过的止血棉，对着光看了看。
“但经过特定的提取和稀释处理,或者，在极罕见的基因相容情况下——那种因子会转化成一种强效的造血刺激剂。它能暂时性地极大提升血族的代谢速度、愈合能力，甚至感官敏锐度。”
她放下镊子，看向我。
“初代女皇米利提-米利什的传说里，就有她与人皇族领袖结合后力量大增的记载。不过那是禁忌的知识，正规医学院不会教。我也是在父亲留下的古籍里看到的。”
“你父亲研究这个？”
“他研究一切。”洛塔塔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隙。
“卡戎-泽塔是古战场，地下埋着太多东西。血族、人类、异星种族……他们的历史，他们的遗物，他们的生物学特性。他认为理解这些，才能理解这颗星球本身。”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我用手撑起身体，挪到窗边。
街道上，一个穿着灰色便服的男人正在和一个碎星族长老争执。男人身形笔挺，站姿带着明显的军事训练痕迹，尽管他努力模仿摊主的懒散，但肩膀的线条出卖了他。碎星族长老则是一簇缓慢脉动的淡紫色晶体，体表的光芒随着“话语”闪烁。
“——未缴纳本季度的社区清洁费，管理费以及消费税。”长老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异星街的规矩，所有在此经营的外来者，必须遵守。”
“我昨天才摆摊。”男人辩解，声音压低，但能听出不耐烦。
“计时从你踏入街区开始，不以摆摊为准。”长老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或者，你可以选择离开。异星街不欢迎不守规矩的客人。”
周围有几个异星种族驻足观看。一个泽塔人咧开满是细齿的嘴，发出嘶嘶的笑声。几个血族青年抱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讥诮。
男人的手几次摸向腰间，那里应该藏着武器。但他最终没有抽出来，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信用点，数了几张，扔进长老身边一个发光的晶体容器里。
容器吞下信用点，发出满意的嗡鸣。
长老的光芒柔和了些。
“交易完成。祝你今日经营顺利。”
男人没说话，转身蹲回他那堆粗劣的仿制工艺品后面，脸色阴沉。
洛塔塔放下百叶窗。
“幽影的探子。这周第三个了。异星街的长老会收了自治会的钱，负责维持表面上的秩序。他们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守不守这里的规矩。幽影的人想在这里活动，要么彻底隐藏，要么就得像这样……忍气吞声。”
“所以他们暂时不会硬来。”
“硬来的成本太高。”洛塔塔走回工作台。
“异星街有十七个主要种族，各自有各自的武装和领地意识。幽影如果强行搜查，等于同时挑衅所有人。赛佛轮再霸道，也不想在卡戎-泽塔同时开几条新战线。”
“所以你能喘口气。但只是喘口气。”
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血液带来的暖意还在流淌，肋骨处的闷痛确实轻了些。洛塔塔递给我一件干净的衬衫，我套上，布料柔软，带着洗涤剂和阳光的味道。
“谢谢。”我说。
“不用。”她把用过的医疗废物分类丢进回收桶
“今天尽量别乱动。昨天你的行动对你的伤没好处。”
“虽然你也不听罢了。”洛塔塔小声嘀咕道
她说完便转身上楼，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躺回床上，听着楼上诊所开门的声音。病人陆续进来，咳嗽声，低语声，洛塔塔平稳的询问和指示。这些日常的声音像一层柔软的壳，把地下室包裹起来。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翻腾。母亲抓住我手腕的力道。火焰吞噬走廊的轰响。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油布包裹的笔记簿，又摊开铁砧给的地图。两样东西在膝上并排放着。
地图确实古老。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小洞。上面的墨迹是手绘的，线条精细但有些颤抖，像是绘制者在寒冷或疲惫中完成。沉没峡谷被勾勒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裂口，两侧岩壁标注着高度和岩质。裂谷底部画着蜿蜒的地下河，以及几个用虚线表示的“疑似古代结构”。
笔记簿里的记录则更……详细。洛塔塔的父亲不仅标注地理位置，还写下了实地勘察的感受：
“北侧石窟入口隐蔽在一处瀑布后方。水声震耳，水汽弥漫，能见度极低。岩壁湿滑，攀爬时必须使用岩钉和绳索。进入后温度骤降，呼吸可见白雾。”
“石窟内部通道错综复杂，像某种巨兽的血管系统。建议每十米做一次标记，否则极易迷失。回声定位设备在此处严重失真，怀疑有残余能量场干扰。”
“第三主洞窟中央有天然形成的结晶柱群，在手持照明下呈现淡蓝色荧光。柱体表面有古老刻痕，非现代已知的任何文字。尝试拓印，但刻痕太浅，未能成功。”
“血月草生长在结晶柱基部的阴湿缝隙中。叶片锯齿状，叶脉在暗处有微弱红光。采集时需戴手套，其汁液接触皮肤会引起轻微麻痹和幻觉。但晒干研磨后，与特定拮抗剂混合，可制成提升夜视能力的药剂,代价是服用后三小时内对强光极度敏感。”
我在“拮抗剂”那个词下面划了一道线。需要准备这个。
............
黄昏时分，洛塔塔端着晚餐下来。这次不是粥，而是一盘切成薄片的烤合成肉排，旁边搭配着煮得软烂的根茎块和一小碟绿色的酱汁。肉排表面有焦痕，散发着油脂和香料的混合气味。
“你能吃固体食物了。”她把盘子放在桌上。
“蛋白质和纤维素，对肌肉恢复有帮助。酱汁是本地一种藻类提取的，富含微量元素。”
我坐到桌边，拿起叉子。肉排的口感比想象中扎实，调味偏咸，但配合清淡的根茎块刚好。绿色酱汁有股清新的草腥味，不算难吃。我慢慢咀嚼，感受食物在胃里落下的实感。
洛塔塔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她没喝，只是看着杯口盘旋上升的白雾。
“你去找过铁砧了。”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叉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他铺子里的味道。”她抬眼。
“机油、焊接烟尘，还有那种特制的防锈润滑剂。异星街只有他用那个牌子。”
我放下叉子。她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拿到了什么？”她问。
“地图，和一些数据。”我没细说。
“但还不够。幽影知道我在找渡鸦，直接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洛塔塔沉默地喝了口茶。茶水很烫，她轻轻吹了吹。
“所以你现在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渡鸦信任，但幽影不知道他们之间联系的人。”
我看着她。
“你知道这样的人？”
“不知道。”她放下杯子。
“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从那些有名的情报贩子入手。幽影肯定已经盯死了那些人。你得找更……边缘的。那些只存在于街头传闻里，连固定交易点都没有的影子。”
她站起身，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翻了几页。“我以前听父亲提过一些名字。在他做田野调查时，有时候需要一些‘不方便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的信息或物品。他接触过几个这样的人。”
她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那一页上记录着几个绰号和简短描述：
“‘拾荒者’：旧垃圾填埋场管理者，前联邦医疗兵。专收战场遗物，消息灵通但只接受实物交易或‘帮忙处理麻烦’。最后一次确认活跃：今年二月。”
“‘哑巴’：异星街下水道系统的维护工，与多个底层种族有联系。不说话，用手势和写字板交流。据说能弄到任何地方的通行路径，但价格昂贵且需要担保人。”
“‘老烟斗’：流动存货贩子，经常出现在二手零件市场。能提供各种特殊材料和装备，行踪不定，没有固定据点。”
我的目光落在“老烟斗”那个名字上。流动贩子，行踪不定，提供特殊材料：这听起来像是渡鸦可能接触的类型。
“你想从哪个开始？”洛塔塔问。
“‘老烟斗’。”我指着那个名字。
“如果渡鸦需要为峡谷之行准备物资，他可能会找这种人。而且流动贩子比有固定地盘的人更难被幽影锁定。”
洛塔塔合上笔记本。
“找到他之后呢？你打算直接问渡鸦在哪？”
“不。”我摇头。
“我会问他最近有没有一个‘急着在血月前备货’的客人，买了些什么，可能去了哪里。如果他聪明，就不会直接回答。但我可以提出交换——帮他处理一个麻烦，换一条线索。”
“你肋骨还没好。”
“所以得挑个能智取、不用动武的麻烦。”我拿起终端，开始搜索二手零件市场的近期交易记录和传闻。这些信息散落在各种地下论坛和匿名频道里，需要耐心筛选。
洛塔塔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整理医疗器械。
“随你。但别死在外面。收拾尸体很麻烦。”
她的声音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被掩藏得很好的关切。
“不会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花了几个小时梳理信息。二手零件市场每天流动着上百桩交易，大部分是普通的机械零件和电子废料。但偶尔会出现一些特殊物品：过期的军用口粮、老式通讯器、自制武器零件、以及……医疗物资。
一条不起眼的匿名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求购：硝酸甘油胶囊（不限过期日期），量大优先。可用高容量电池或净水设备交换。联系方式：东三区垃圾场公告板，画三个交叉扳手。”
硝酸甘油胶囊。那是一种老式镇定剂，也是某些自制爆炸物的原料。一般没人会大量求购这种东西，除非有特殊用途——比如，需要制造爆破装置，或者进行某种高风险手术。
发帖时间是三天前。联系地点是垃圾场公告板，一种原始但难以追踪的方式。
我记下信息，关闭终端。
是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