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肋骨的痒意比昨天更明显,新肉生长的感觉清晰可辨。我小心地坐起身,解开绷带查看伤口。后背的灼伤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开始微微翘起。肋骨处的瘀肿消退了大半,皮肤颜色从深紫转向青黄。
恢复得比预期快。血族的体质,加上洛塔塔的照料和优质血液,起了作用。
我喷了镇痛剂。冰凉的雾剂接触皮肤后迅速挥发,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后痛感便像退潮般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感。确实有点头晕,但不影响行动。
换上衣服,戴上面具,拉紧兜帽。我推开诊所后门,再次踏入异星街。
我没有直接去东三区垃圾场,而是先绕到二手零件市场转了一圈。市场位于一处废弃的仓库区,摊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摊主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屑、机油和焊接烟尘的混合气味。
我在几个卖医疗废料的摊位前停留,假装翻找可用的零件,同时侧耳倾听周围的交谈。
“……老烟斗?前几天好像来过,换走了一批电池。”
“他最近要的东西挺怪,又是硝酸甘油又是压缩口粮,这是要上山挖矿还是打仗啊?”
“谁知道呢,反正他给的东西成色不错,我换了把还能用的等离子切割刀头。”
“听说他昨天又去补货了,说要赶在血月前把东西备齐……”
我记下这些碎片信息,然后离开市场,朝东三区垃圾场走去。
垃圾场的公告板立在入口处,是一块生锈的金属板,上面贴满了各种手写或打印的纸条:求职、求租、物品转让、悬赏……信息杂乱,字迹潦草。我在角落找到了那张“画三个交叉扳手”的纸条,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
按照地下交易的惯例,我在纸条背面用记号笔写下一行字:“有货,面谈。今日午后,填埋场西侧旧压缩机旁。”然后撕下纸条,塞进口袋。
接下来是等待。
我找了个能观察公告板又不起眼的角落,靠在废弃的冷却塔阴影里。时间缓慢流逝,垃圾场里只有挖掘机单调的轰鸣和焚烧炉持续的低吼。偶尔有拾荒者推着手推车经过,但没人靠近公告板。
直到中午过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公告板前。
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他在公告板前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查看有没有新留言,然后转身朝西侧走去。
我跟了上去,保持一段距离。
填埋场西侧的旧压缩机是个庞大的锈蚀铁壳,早已停止运转,周围堆满了破碎的金属和塑料残骸。男人走到压缩机旁,停下脚步,点起一根烟。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抬起头,鸭舌帽檐下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你留的条?”
“嗯。”我走到他面前。
“硝酸甘油胶囊,我有渠道弄到。你要多少?”
他打量着我,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
“得看你能弄到多少,还有……你想要什么交换。”
“我不要电池,也不要净水设备。”我说。
“我要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你的另一个客人。”我盯着他,
“那个‘急着在血月前备货’,买了大量压缩口粮和电池的人。告诉我他可能去哪了,硝酸甘油我可以免费提供。”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做生意,不问客人去向。”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他除了口粮和电池,还要了什么。”我上前一步。
“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最近是不是帮某个客人处理过一个‘麻烦’?一个他不方便自己处理,但又必须解决的东西?”
这是赌。如果老烟斗真是渡鸦的物资渠道,那么渡鸦在准备潜入峡谷的同时,很可能也需要处理掉一些会暴露行踪的痕迹或物品。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这个细微的动作出卖了他。
“你……”他压低声音。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惹麻烦,但需要找到那个客人的人。”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事先准备好的、从黑市弄来的硝酸甘油胶囊样品,扔给他,
“定金。消息准确,后续还有。”
他接住袋子,打开看了看,又迅速合上。
“……他确实让我处理过一个箱子。从一艘坠毁的穿梭机上弄下来的,里面有……一些他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也没问。”男人摇头。
“他只说埋深点,别让人发现。我照做了,埋在旧工业区那边的塌陷坑里。”
“然后呢?他去哪了?”
“他没说。”男人抽了口烟。
“但交易时他提了一句,说‘得赶在血月前把回声矿洞那边的事处理完’。我猜他去了北边矿脉。”
回声矿洞。又是这个地方。
“具体位置?”我问。
“矿洞入口在峡谷外围,地图上标的是‘第七勘探竖井’,但本地人都叫它回声矿洞。地形复杂,里面岔路多得像个迷宫。”男人顿了顿。
“你要是真想找他……我劝你小心点。那客人看起来不像一般人,身边可能还有同伴。”
“同伴?”
“我不确定。但前几天有另一个人来找过我,问的也是类似的问题:有没有一个中年男人来采购野外物资。”男人弹掉烟灰。
“那个人……穿着打扮很普通,但走路姿势和眼神,像是当过兵的。”
幽影的探子。他们已经查到这个层级了。
“谢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男人叫住我。
“你答应过的,后续的货……”
“我会放在这里。”我指了指压缩机底部一个隐蔽的缝隙。
“明天同一时间来取。”
我没再停留,快速离开了垃圾场。
旧工业区的塌陷坑不难找。那是一片因过度开采而塌陷的区域,地面布满裂痕和深坑,早已废弃。我在其中一个坑边发现了新鲜的回填痕迹——泥土颜色比周围深,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我没有挖掘。知道渡鸦处理掉了某个“不该有的东西”就够了,具体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去了回声矿洞。
我转身返回异星街,但没有直接回诊所,而是先去了东三区一家廉价的旅馆——“鼹鼠旅馆”。如果老烟斗是渡鸦的联络人,那么渡鸦可能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前台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我敲了敲柜台。
“找人?”老头迷迷糊糊地问。
“一个朋友,可能前几天住过。中年男人,话不多,可能带着些装备。”
老头揉了揉眼睛。
“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我哪记得……”
我放了几张信用点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态度稍微好了点。
“……倒是有一个。租了地下室最里间,住了两晚,昨天早上退房了。没留名字。”
“我能看看房间吗?”
老头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信用点,然后掏出钥匙。
“就看一眼,别乱动东西。”
我接过钥匙,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地下室潮湿阴冷,最里间的门没锁,推门进去。
房间空荡荡的,床垫上连被褥都没有,只有一块污渍。桌子上有个空罐头盒,里面塞着几个烟头。衣柜里空空如也。
看来人走得很干净。
但我没放弃。我蹲下身,检查床底,敲了敲墙面,最后走到墙脚的通风口前。网格板锈蚀得很厉害,我用力一撬,板子松动了。
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在灰尘和蛛网中碰到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
是一枚弹壳。黄铜材质,表面有磨损,底部被压扁。口径是古老的7.62毫米。
我认识这款弹壳。渡鸦在锈铁桥下掏数据板时,腰间的老式手枪用的就是这种实弹。
我把弹壳握在掌心,金属冰凉。
他确实在这里待过。也许是在等老烟斗备齐物资,也许是在计划下一步行动。然后他离开了,去了回声矿洞。
而幽影的探子,已经查到了老烟斗这一层。
时间不多了。
我把弹壳收进口袋,装回通风网格,离开房间。把钥匙还给前台老头时,他头也没抬,继续打瞌睡。
我站在旅馆门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街道,把垃圾堆和破烂招牌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零件市场的喧闹声,几个异星小孩追着一只发光的机械甲虫跑过,笑声尖细。
肋骨的痒意又泛上来,像有小虫子在里面轻轻挠。我吸了口气,把弹壳塞进贴身口袋,转身朝诊所方向走。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傍晚是异星街最活跃的时候,各种族的摊主点亮摊位前的彩灯或荧光苔藓罐,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烤软体动物的油脂香、炖汤的辛辣、还有某种发酵根茎的酸味。一个泽塔人摊主朝我嘶嘶叫卖,我摇摇头,从他摊前快步走过。
路过那家碎星族开的晶石铺时,我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铺子深处,那个淡紫色的晶语者正用细小的水晶触须轻轻抚摸一块发光的矿石,光芒随着它的“呼吸”明灭。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晶体主体转向门口,内部光点流转——
一瞬间,我好像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很轻,像风吹过风铃的细碎回响:
“……血月……近了……”
我停下脚步。
晶语者的光芒平稳地亮着,没有更多“话语”传来。
回到诊所时,天已经半暗。后门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我推门进去,反手锁好。
洛塔塔正在整理药材柜。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手里还抓着一把干枯的褐色草叶。
“回来了。”她说,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没惹麻烦?”
“暂时没有。”
我把弹壳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黄铜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洛塔塔放下草叶走过来,捏起弹壳对着光看了看。“虽然老式,但可靠,现在除了收藏家和一些……怀旧的人,没人用这个。”
“渡鸦用的。”
她点点头,把弹壳放回桌上。
“找到线索了?”
“回声矿洞。他可能在那里等血月。”
洛塔塔沉默了片刻,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包血袋递给我。
“先补充体力。你的伤还没好全,进峡谷不是开玩笑。”
我接过血袋,撕开封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铁锈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喝到一半时,我忽然停下。
“洛塔塔。”
她正在研磨那些褐色草叶,闻言抬起眼。
“如果……”我斟酌着词句。
“如果我真的曾是米利提艾维亚,如果那些记忆回来……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药杵在石臼里停住了。她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记忆不会改变你是谁。”她轻声说。
“它只是告诉你,你从哪来。至于要往哪去……那还是你自己选。”
“但我可能选不了。”我说,“幽影在找我,抵抗军可能也想利用我,甚至血族里那些残存的势力……一旦身份暴露,我就没有‘选择’了。”
洛塔塔放下药杵,用布擦了擦手,然后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些。
“艾维亚。”她说。
“你知道我在这里第一次见你时,你在做什么吗?”
我摇头。
我去,居然还偷窥咱。
“你在帮一个人类老头修义肢。”她说。
“就在异星街口,老头的轮椅卡在排水沟里,义肢的液压管漏了,瘫在那儿动弹不得。很多人经过,没人管。你蹲在那儿弄了半个小时,用随手捡的废零件给他暂时修好,还给了他几张信用点买新管。”
她顿了顿。
“那时候你脸上已经有这道疤了,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衣服上都是油污。但你修东西时手指很稳,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精密仪器。”
“咱不记得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笑容很淡。
“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就算失忆了,骨子里还是那个人。会在垃圾堆里翻找能用的零件,会记住街角流浪猫爱吃什么,会为了一个预付金的委托冒着酸雨蹲守好几个小时……这些细小的选择,比什么皇室血脉更能说明你是谁。”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血袋。塑料表面凝结着小水珠,湿漉漉的。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她站起身,重新走回工作台。
“我只是陈述事实。另外……”
洛塔塔装好最后一瓶药粉,旋紧瓶盖的指尖有些发白。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就那样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艾维亚。”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平滑冰面下暗涌的流水。
我放下空血袋,看向她的背影。
她转了过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牢牢锁着我。她走回我面前,这次没有停在一步之外,而是更近了些,近到我得微微抬头才能看清她的眼睛。她身上那股干净的草药味和极淡的、属于她自身的气息变得清晰。
“你刚才问我,记忆回来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那些记忆,如果回来,也只是……拼图的另一部分。它们不能覆盖现在这个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我眼睛滑到我左脸的疤痕上,那视线很轻,却带着温度。
“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继续说,语速慢了下来,像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
“我担心的是,你走进那个矿洞,听到那些‘回声’,被那些过去的碎片包围的时候……会不会忘了现在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她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停在半空。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放在工作台上的手背。只是一触,很快,像被烫到一样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触感是温的,带着她指尖常年接触药材和器械留下的、细微的粗糙。
“我不是你的亲人,不是你的旧识,甚至不算你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的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刚刚收回的手。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你连我的全名可能都没记住。我没立场,也没资格对你说‘别去’。”
她又抬起眼,这次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极力压抑的波澜。
“但我还是想说……”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小心点。活着回来。我……这里的诊所,不...不,是我,还需要你活着。”
说完这句,她像是耗尽了某种勇气,迅速转身走回药材柜前,重新拿起药杵,假装继续研磨那些已经足够细碎的草叶。但我看见她的耳廓微微发红,握着药杵的手指关节捏得紧紧的。
诊所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杵与石臼规律的、沉闷的研磨声。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安静的空气里,也敲在我的胸口。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束在脑后的淡金色头发随着研磨的动作轻轻晃动,看着她白色医疗外套下显得单薄却挺直的肩背。
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有靠得太近,但足够让她察觉。她研磨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停。
“洛塔塔。”我叫她。
“……嗯。”
“你的全名,是卢米纳·洛塔塔,对吗?”我说,“在帝国海军学院医学院待过,父亲是田野调查学者,研究卡戎-泽塔古战场三十年。你泡的草药茶总是太苦,但你会在里面加一点蜂蜜,虽然你从不承认。”
她彻底停下了动作,药杵悬在石臼上方。
我伸手,从她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小罐密封的深色药膏,那是她之前给我涂后背灼伤用的。“这个,制作时需要将蛇麻草和银叶藤的汁液在特定温度下混合,搅拌方向必须一致,否则会失效。你教过我,虽然我当时疼得没太听清。”
我把药膏放回原处,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从鼹鼠旅馆找到的弹壳,放在她手边的台面上。
“咱会带着这个,还有你给的所有东西。”我说
“也会记住你的话。回声只是回声,现在的我,才是真的。”
洛塔塔缓缓转过身。她眼里有没来得及完全掩去的湿意,但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有点勉强、却真实无比的微笑。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点哑。她迅速低下头,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也顺势抹了一下眼角。
“血月前一天夜里出发,那时候峡谷外围的巡逻最松懈。”她又恢复了医生交代事项的语气,但语速比平时快。
“我给你准备的背包夹层里有信号发射器,很古老,但抗干扰。如果……如果你在里面遇到无法脱身的麻烦,激活它。范围很小,只在峡谷入口附近能接收到。我会知道。”
我点了点头,把弹壳重新收好。
她没有再说“小心”或“回来”,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然后她指了指通往地下室的门。
“去休息吧。最后这两天,好好睡觉,多吃东西。进了峡谷,就由不得你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听见她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轻得像幻觉:
“我等你回来告诉我……那些回声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