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的痒意到了如今,变成了某种更深处的、骨头缝里传来的细微酸胀。洛塔塔说这是好事,骨痂在生长。她拆开绷带检查时,那道裂痕已经摸不到明显的错位,只是皮肤表面还残留着青黄的瘀痕。
“能走动了。”她一边重新缠上弹性绷带一边说,“但别跑,别跳,也别跟人动手。再裂开就得打骨钉,那玩意儿可不好受。”
我坐在诊疗床上,看着窗外异星街逐渐亮起的晨光。血月还有四天。时间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子。
“最后咱还需要些东西。”我说。
洛塔塔没抬头,手指灵巧地打好绷带结。
“列单子。”
“防腐蚀的静力绳,至少三十米。冷光标记贴,越多越好。还有你父亲笔记里提到的拮抗剂草药——血月草那个。”
她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看我。
“血月前后是最好的时机。”
“也是最危险的时机。”她站起身,走到药材柜前拉开抽屉,翻找片刻,取出几个压扁的纸包。
“拮抗剂的主要成分是苦艾根和灰烬苔,我这里有一些,但还没制作完,估计是不够你全程用。异星街东头的旧矿坑集市可能有卖,那里靠近峡谷入口,常有人倒卖探险物资。”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又走回工作台,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囊,倒出几枚暗沉的钱币。
“这些是古币,在收藏家那里比信用点好使。摊主如果识货,会用它们换你需要的东西。”
我接过钱币。金属冰凉,边缘磨损得圆滑,正面刻着某种蜷曲的植物图案,背面是模糊的星象图。
“谢谢。”我说。
“不用谢。”她转过去清洗双手,
“只是投资。你要是死在峡谷里,我的药和钱就白费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她在担心,只是不习惯直说。
旧矿坑集市在前往沉没峡谷路线的交界处,一片由废弃矿道和临时棚屋拼凑出来的灰色地带。这里的建筑更加粗陋,大部分直接用凿开的岩壁当墙,顶上铺着防酸雨的合成板或捡来的飞船隔热层。
我拉紧兜帽,让面具更贴合脸型。
集市正在午后的喧嚣里沸腾。
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了摊位,有些干脆就把货品摊在防雨布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生锈的矿镐和头盔,改装的探照灯,颜色可疑的压缩口粮,还有各种族裔自制的药剂和护身符。一个泽塔人摊主正在叫卖“绝对纯正峡谷晶石”,他手里那些发光石头一看就是人工灌注的劣质品;对面一个血族老头蹲在角落,面前摆着几本边角卷曲的旧书,封面上是早已失传的文字。
我慢慢走着,眼睛扫过每个摊位,同时用余光注意身后。没有明显的尾巴,但在这地方,谁都在观察谁。一个包裹严实的异星人一直蹲在巷口,面前摆着几块发光的矿石,不知在卖什么还是只是在等。更远处几个穿着工装的人类正在拆解一台废弃的钻探机,液压钳咬合金属的声音刺耳。
先找到卖绳索的摊位。摊主是个独眼的老佣兵,左眼窝装着廉价的红色义眼,此刻正眯着剩下的那只眼睛打量我。
“静力绳?”他吐掉嘴里的草根。
“有是有,但你要防腐蚀的?那得加钱。峡谷底下的酸雾可不是开玩笑的,普通绳子撑不过三天。”
“让咱看看货。”
他从棚子底下拖出一卷暗绿色的绳子,表面有细微的编织纹理,触手冰凉柔韧。我扯出一段,用力拉拽,绳体几乎没有延展。又掏出小刀割下一小截,用打火机烧——边缘焦黑但不起火,只冒出淡淡的化学气味。
“可以。”我说。
“多少钱。”
老佣兵报了个数,比市价高两成。我摇摇头,从布囊里摸出一枚古币放在他摊位上。
他那只义眼瞬间亮了一下。
“……老货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换不换?”
他抓起古币,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又看,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换。绳子你拿走,再搭你一包岩钉。”他把绳子和一袋沉甸甸的钉子推过来。
“不过小姑娘,听我一句——这阵子峡谷不太平。幽影的人来了好几拨,自治会的勘探队也缩回去了。血月是好时机,但也最邪门。”
“邪门?”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嘴里那股劣质烟草味扑过来。
“前几天有个老熟客来买装备,也是血族,脸上有道疤,话不多。他买了够用半个月的口粮和电池,还特意问了我回声矿洞最近的路线。昨天我听送货的说,那边传来奇怪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我接过绳子和岩钉,塞进背包。
“谢了。”
“小心点。”他重新坐回板凳,点燃新的草根,“这世道,命就一条。”
接下来是冷光标记贴。这东西比较常见,好几个摊位都有卖。我挑了个看起来老实的中年女摊主,她用自制的测试器给我演示——撕开背胶贴在任何表面,轻轻按压就会发出柔和的淡蓝色荧光,持续四十八小时,无热源,几乎无法被远距离探测。
“二十贴。”我说。
“三十贴算你便宜。”女摊主麻利地数出一叠。
“最近生意不好做,幽影的人总来转悠,客人都少了。”
我付了钱,随口问:“他们也来买东西?”
“不买,就看。”她撇撇嘴。
“穿便服,但走路的架势瞒不了人。前两天还在我摊子前站了很久,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银发血族女人。我说每天见的人多了,哪记得住。”
她把标记贴包好递给我。
“你是生面孔,但看样子也是要往深处去的。别走第七竖井那条路,最近塌方了,走第九竖井,虽然绕远,但安全。”
我点点头,把标记贴收好。
最后是拮抗剂草药。这玩意儿比较偏门,问了好几个摊位都没有。就在我打算放弃,回去找洛塔塔再想办法时,瞥见巷子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搭着个简陋的棚子,棚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植物,叶片锯齿状,叶脉在阴影里泛着暗红。
摊主是个裹着厚重斗篷的身影,蹲在阴影里,面前铺着一块脏污的布,上面散落着各种晒干的根茎、叶片和颜色古怪的矿石。他低着头,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半截下巴——皮肤是某种哑光的深灰色,不像人类也不像常见异星种族。
我走过去,蹲下,拿起一片干枯的血月草叶子。
“这个怎么卖?”
摊主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很深,但能感觉到视线落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
“不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只换。”
“换什么。”
“信息。”他伸出手——那只手也裹着布,只露出指尖,肤色同样深灰。
“关于幽影军团最近在找的东西。任何信息。”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
“咱只是个买东西的,不知道什么军团。”
摊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斗篷下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颗晒干的暗红色果实。
“血月草的果实,药效比叶子强三倍。配上苦艾根和灰烬苔,研磨成粉,进峡谷前半小时服用,能抵消极光敏感,还能暂时提升暗处视觉清晰度。”
他把果实推到我面前。
“换一条信息。任何关于‘初耀’的传闻,或者……幽影内部最近的人员变动。”
我看着那些果实。洛塔塔父亲笔记里提到过,血月草果实罕见,通常只在血月当夜成熟,采摘窗口极短。这些果实饱满干燥,显然是精心处理过的良品。
“为什么问这些。”我说。
“因为幽影的人上周杀了我弟弟。”摊主的声音依然平直,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颤,
“他只是在峡谷外围捡矿石,撞见了他们的勘探队。他们没问话,直接开了枪。自治会说会调查,但你知道的,所谓的‘调查’就只是等通知罢了。”
我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摊贩的吆喝声,还有搬运重物的沉闷撞击。巷口那个摆矿石的异星人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
“咱听说,”我压低声音。
“幽影内部对初耀的看法有分歧。一部分人认为那是实体遗物,必须回收;另一部分人认为那是危险的能量节点,最好永久封存。”
摊主静静地听着。
“还有,”我继续说。
“他们最近调来了一支新的小队,装备更精良,但行事更低调。不像来搜东西的,倒像来……灭口的。”
这些信息一部分来自铁砧的数据芯片,一部分是我自己的推测。摊主听完,许久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那袋血月草果实推到我手边。
“拿去吧。”他说。
“另外,如果你要去回声矿洞,别信地图上标的主干道。走左侧第三条岔路,尽头有处渗水岩壁,敲击左下角,岩壁是空的,后面有旧矿工留下的捷径,直通矿洞下层。”
我收起果实,站起身。
“谢了。”
“小心那些‘闪光影子’。”摊主重新低下头,声音淹没在集市嘈杂的背景音里。
“它们不是幻觉。”
我转身离开,把血月草果实小心地收进背包最内层。午后的阳光开始倾斜,把矿坑岩壁照出一片暖黄,但峡谷方向飘来的雾气已经漫到了集市边缘,带着湿冷的气息。
该买的都买齐了,该回去了。
就在我走向集市出口时,侧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自治会制服的人堵住了一个摊位,正在大声呵斥。摊主是个瘦小的洛林人,细长的肢体紧张地蜷缩着,用尖细的声音辩解。周围迅速聚起一圈看热闹的人,议论声嗡嗡响起。
“——没有许可证!这些矿石必须没收!”
“我、我只是捡来的,不知道要许可证……”
“撒谎!这都是高纯度能量矿,肯定是偷挖的!”
推搡开始了。自治会的人伸手去抓摊主,洛林人挣扎后退,撞翻了旁边的货架。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彩色的药液和粉末泼洒开来,激起一片惊呼。人群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往前挤想看清楚,有人往后躲怕被波及。
我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跌了半步。就在这瞬间,左侧有人轻轻撞了我肩膀一下。
触感很轻,像是不经意的擦碰。但有什么冰冷坚硬的小东西被塞进了我手里。
我立刻攥紧拳头,身体稳住,视线扫向左侧——只看到一个披着破旧灰褐色斗篷的背影,正快速挤开人群,朝着集市深处那台老旧的货运电梯走去。斗篷下摆扫过地面,沾着泥浆和干涸的苔藓。
骚乱很快被控制住了。自治会的人拖走了哭嚎的洛林人,留下两个队员清理满地狼藉。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从激昂转为低语,最后重新融入集市固有的嘈杂。
我松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扣子。
兽骨打磨而成,椭圆形,边缘光滑,正面刻着简单的交叉线条。扣子背面,用极细的尖刃刻着一行小字——不是通用语,是某种更古老的符号。
我认得这枚扣子。
是渡鸦。
锈铁桥下,雨幕中,渡鸦掀开兜帽时,他斗篷领口第二颗扣子就是这个样式。当时我多看了一眼,因为兽骨扣在卡戎-泽塔很少见,大多是金属或合成材料。
我把扣子翻过来,指尖摩挲着那行刻痕。触感细微,但能辨认出轮廓——是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
时间比血月早一天。
我把扣子握紧,骨头硌着掌心。
然后转身,拉紧兜帽,背着装满物资的背包,走进了逐渐浓稠的、从峡谷方向弥漫过来的雾气里。
............
诊所内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皮袋,扔过来。我接住,袋子里沉甸甸的,装着几支密封的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
“血月草萃取剂,还有拮抗剂。”她说。
“按照父亲笔记里的配方调的。进峡谷前注射,能大幅提升夜视能力和暗处感知,但药效过后会有几个小时畏光。非必要不要用。”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两粒胶囊,外壳透明,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这是……”我皱眉。
“我的血。”她平静地说。
“经过处理的。人皇族血液对血族是剧毒,但稀释并混合特定中和剂后,可以在短时间内极大提升你的愈合能力和体力。代价是……事后会非常虚弱,可能昏睡一整天。这是保命用的,别乱吃。”
我拿起金属盒。胶囊在掌心冰凉。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问。
“你说过人皇族的血……”
“因为你是艾维亚。”她打断我,转过身继续研磨草药,背对着我。
“我唯一的艾维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握紧金属盒,放进贴身口袋。
那天晚上,我坐在诊所地下室的床边,把铁砧给的地图和芯片里的信息摊开研究。
地图上的沉没峡谷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纸上。峡谷北侧标着几个小字:“回声矿洞(第七勘探竖井)”,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芯片里的数据更杂乱:幽影小队的巡逻时间大多是白天,血月前后会减少频次;自治会的勘探队上个月在峡谷南侧发现过古代石刻,但没深入;还有一些零散的目击报告,说在矿洞附近见过“闪光的影子”和“奇怪的声音”。
我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收起所有东西,躺下。
闭上眼睛时,那些碎片又来了。
这次不是大火,而是一个房间。很高的天花板,上面绘着星空图案。窗边坐着一个人,银发披散,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小艾维亚,过来。”
我走过去。她放下书,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今天学得怎么样?”
“先生讲的历史很无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稚嫩。
“为什么我们要记那么多死人的事?”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因为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他们留下的错误,我们不必再犯。”
画面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片段:我站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门前,手里握着一把训练用短剑。门对面站着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血族少年,眼神不善。
“让开,小艾维亚。”领头的那个说。
“我们要见女皇。”
“陛下在忙。”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绷得很紧。
“你们可以等。”
“等你?”他嗤笑。
“等你这个连血脉共鸣都做不到的——”
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秒,我的短剑已经抵在他喉咙上。动作快得我自己都没看清。
“滚。”我说。
画面碎裂。
我猛地睁开眼。
地下室一片漆黑,只有天花板角落那扇小窗透进一点街灯的微光。我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本能。那些片段里的动作、语气、甚至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都陌生得可怕,却又熟悉得像呼吸。
我下床走到墙边,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握住刀柄,做了几个简单的挥刺动作。肋骨处传来隐痛,但肌肉记忆顺畅得惊人——仿佛这具身体曾经重复过这些动作成千上万次。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银发凌乱,红瞳在暗处几乎成了黑色。
窗外的异星街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某家店传来关门上锁的声音,更远处港口的方向,夜班货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回到床上躺下,手放在胸口。吊坠紧贴皮肤,金属羽毛的形状硌在锁骨之间。
血月还有几天。
渡鸦在回声矿洞。
幽影在暗中织网。
......
睡意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闭上眼。最后听见的是洛塔塔轻轻下楼的脚步声,还有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与药片的轻微磕碰声。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地说:
“晚安,艾维亚。”
脚步声远了。
新的斗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