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血族的母星还未被战火撕裂、星空航路尚未被帝国的铁蹄踏遍的时代，初代女皇米利提·米利什与她的挚友、血族帝国最伟大的预言师塞勒涅·维瑞尔之间，有一个约定。
那约定关乎血脉，关乎未来，也关乎一道终将降临的阴影。
维瑞尔预见了繁荣之下的裂痕。她看到高悬的权柄终将旁落，纯正的血脉会在阴谋与战火中变得稀薄甚至断绝，而象征血族帝国最高权能与传承的“猩红之镰”，将被野心之辈觊觎、拆解。镰刀需要“眼”才能完整窥视命运的脉络，
于是，在一次帝国的战争中受到灵能冲击重创、自知时日无多后，维瑞尔没有选择安然消散。她以最后的力量，将大部分意识与预言之眼的核心分离，将后者封存于回声矿洞的最深处，以自身残魄为锁，以整片领域为墓。
她等待了太久。
久到帝国的光辉蒙尘，久到皇权更迭、至亲相残，久到那场席卷皇宫的“意外”大火，将无数血族贵族一一除去。久到赛佛轮的阴影蔓延至星海边缘，他们的幽影军团如猎犬般搜寻着一切与古老力量相关的痕迹，最终锁定了这片被遗忘的“禁地”。
他们想要拆解、夺取、利用。预言之眼于他们，是打开“猩红之镰”最后一道枷锁的“密钥”，是能将战略预知能力武器化的无价工具。为此，不惜用最粗暴的技术污染这片圣地，惊扰维瑞尔沉眠的残魄，试图在她彻底消散前，将她的核心与记忆强行剥离、抽干。
而艾维，或者说，艾维亚，在命运的拨弄下，带着满身伤痕与空白的过往，也来到了这里。不是为了皇权或力量，最初或许只是为了一个答案。
直到此刻。
“初耀从来不是权杖。”
塞勒涅的声音将艾维亚拉回现实。悬浮的水晶球缓慢旋转，内部的光流变换着色彩。
“它是我死去时，灵魂核心结晶化的产物。那些光流……是我一生中看见的所有未来可能性的碎片。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条时间线的分支，一种选择的后果。”
我盯着那颗水晶球，喉咙发干。
“那为什么传说里——”
“因为女皇需要象征。”塞勒涅的意念里透出淡淡的讽刺，
“统一帝国需要旗帜，需要神话，需要一件‘天命所归’的圣物。所以我同意了——将我死后留下的结晶，称为‘初代女皇的权杖核心’，编入史诗，代代相传。”
她顿了顿。
“但我留了一手。结晶本身没有力量，它只是储存器。真正的预言之眼……”
塞勒涅抬起半透明的手指，轻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里。我的残魄之所以能留存千年，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能承受这些碎片的人。”
“为什么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你是米利提·艾维亚二世，前任女皇妹妹的直系血脉。”
塞勒涅的星河眼眸凝视着她，
“更重要的是……你失忆了。”
我怔住了。
“预言之眼不是知识，不是力量，而是‘可能性’。”塞勒涅解释，
“一个记忆完整、自我认知牢固的人，接触到如此庞杂的未来碎片时，会被冲垮——他们会执着于某一条‘最佳时间线’，试图强行将其变为现实，最终反而导致更糟的结果。”
“失忆者不一样。”
塞勒涅的意念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赞许的情绪，
“你没有固定的‘自我’需要捍卫，没有执念需要达成。你像一张白纸，能同时容纳多种可能性而不崩溃。这是千年来我遇到的唯一符合条件的共鸣者。”
艾维亚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静止的尘埃云，那些星屑般的颗粒荡开涟漪。
“如果我接受……会怎样？”
“你会重新获得看见可能性的能力——不是完整的预言，只是碎片化的预兆。有时是几秒后的危险，有时是某个选择的长远后果。”塞勒涅说，
“但代价是，你的记忆会与我的碎片混合。你可能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过去，哪些是我见过的未来幻影。而且……”
水晶球内部的光流突然剧烈波动。
“赛佛轮的实验污染了这片领域。他的灵能抑制器在尝试强行剥离初耀——也就是我的灵魂结晶。如果他成功，结晶会破碎，里面储存的所有可能性碎片会一次性爆发。以这个矿洞为中心，半径五百公里内所有智慧生物，都将被拖入永无止境的未来幻觉，在七十二小时内脑死亡。”
心凉了半截。
“那他为什么还没——”
“因为我在对抗。”塞勒涅的声音明显虚弱了，
“用最后的力量维持屏障。但血月即将升至天顶，届时灵能潮汐达到峰值，我的屏障会碎裂。他的小队就在屏障外……大约三百米处，正在架设强化剥离装置。”
她抬头，尽管头顶是岩壁，但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看见了夜空。
圆形区域外的时间开始重新流动。
渡鸦踉跄一步才站稳，翎直接跪倒在地干呕——在时间静止的领域外，他们经历的是另一种体验：所有感官被拉长成模糊的噪音，像在深水中听岸上的人喊话。
“艾维！”渡鸦第一时间拔枪警戒，“刚才那是——”
“时间静止。”艾维亚简短地说，目光没离开塞勒涅，“她给我们争取了说话的时间。现在听好：赛佛轮的小队就在外面三百米，血月升起时他们会攻进来，强行夺取初耀。”
翎的脸色白了：“那我们——”
“初耀不是权杖，是预言师的灵魂结晶。”艾维亚语速飞快，“如果被强行剥离，会引爆储存的所有未来碎片，半径五百公里内无人能幸免。包括卡戎-泽塔上所有的聚居区。”
渡鸦的呼吸滞住了。他看了眼悬浮的水晶球，又看看塞勒涅半透明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唯一的选择是……”
“由咱提前接受传承。”我接过话头。
“在她还控制得住的时候，让结晶的力量转移——这样即使赛佛轮攻进来，得到的也只是空壳。”
塞勒涅轻轻点头。
“但传承过程需要时间。意识融合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这期间我不能移动，不能受干扰。”我看向渡鸦和翎。
“你们要守住这个圆形区域，直到我完成。”
渡鸦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检查武器弹药：手枪还剩两个弹匣，腿上绑着三枚微型冲击雷，腰间的小包里是最后一点爆炸凝胶。
“二十分钟。”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对面有多少人？”
“标准幽影行动小队，七人配置。”
塞勒涅提供情报，
“但领队是特殊型号：半机械化改造，右臂是可切换的灵能抑制器或力场发生器。他们携带了至少两台便携式灵能增幅器，用于加强剥离装置的输出。”
翎挣扎着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几个小装置：
“我……我带了些干扰器。本来是预防追踪的，但调整频率的话，也许能干扰他们的灵能设备几秒钟。”
“几秒钟就够了。”
渡鸦已经走向圆形区域的边缘，蹲下身检查地面。
“晶石符文本身有防御性，我可以把它们改造成简易的能量地雷——触发的不是爆炸，是灵能反冲，应该能打乱半机械化那位的传感器。”
他抬头看艾维亚：
“但你得知道，即使守住二十分钟，传承本身也有风险。她说你会混淆记忆和未来碎片——如果走不出来呢？”
艾维亚想起洛塔塔的脸。想起诊所里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想起那把旧椅子，想起天花板角落小窗外行人匆匆的脚。
“那你们就带结晶离开。”她说，
“随便找个深渊扔下去，让它沉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
“总比五百万人一起死要好。”
圆形区域陷入短暂的沉默。悬浮的尘埃又开始缓慢飘动，仿佛时间本身在催促。
塞勒涅的声音响起，这次直接传入三人意识：
“还有四十三分钟。决定吧。”
艾维亚走向高背椅。
她踏出第一步时，地面晶石亮起微光。第二步，塞勒涅胸前的初耀开始加速旋转。第三步，预言师半透明的身影变得更加稀薄，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
当艾维亚站到塞勒涅面前时，两人几乎面对面。她能看见星河眼眸中每一个光点的生灭，能看见那些旋转的星图里映出的无数可能：有的画面里她站在皇宫露台上，有的画面里她倒在废墟中，有的画面里她牵着某个人的手走在异星花海中——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发色是淡金色。
“触碰结晶。”塞勒涅说，
“然后我会引导你。”
艾维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水晶球的瞬间——
世界炸裂成十万个碎片。
她同时站在卡戎-泽塔的碎星港、血族母星的皇宫、人类联邦的首都星广场、异星共和国的水晶丛林。她同时是一个五岁孩子在母亲怀里听故事、一个十五岁少女在海军学院图书馆熬夜、一个二十五岁的雇佣兵在垃圾场翻找零件。她同时看见洛塔塔七岁那年第一次学习猎魔人符文、看见渡鸦在抵抗军基地接受训练、看见塞勒涅千年前在预言塔里呕血演算。
时间失去意义。
她看见自己推开锈钉酒吧的门，酒保擦着杯子说“今天有新鲜的血浆”；看见自己跪在下沉区旧楼的楼道里，左脸伤口灼痛，血滴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洼；看见自己从七号仓库的爆炸中冲出，背后是幽影士兵的怒吼。
这些是记忆。
然后未来涌来。
她看见自己回到卡戎-泽塔，但洛塔塔的诊所门被暴力破开，药柜倾倒，结晶风铃碎了一地。洛塔塔不在——也许被抓走了，也许逃了，也许死了。画面闪烁，她看见自己冲进联邦角的某个安全屋，用枪指着情报贩子的头问她在哪。
另一个分支：她带着初耀投靠赛佛轮，换取恢复记忆和皇室身份。加冕典礼上，她戴着沉重的皇冠，看见台下洛塔塔站在人群中，眼神冰冷陌生。典礼结束后，洛塔塔转身离开帝都，再也没有回头。
又一个分支：她加入抵抗军，成为他们的象征。三年游击战，她失去了渡鸦，失去了翎，失去了铁砧。最终她攻入皇宫，亲手将剑刺入赛佛轮的心脏。但加冕时她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亲近的人都已死在路上。
再一个分支：她放弃一切，伪造身份和洛塔塔逃到边境星系，开一家小诊所。平静生活持续了七年，直到某天幽影士兵敲开门。洛塔塔挡在她身前，被灵能抑制器击中，倒下的瞬间对她说了什么——但在这个未来碎片里，声音被抹去了，只剩口型。
太多。太多可能。
她感觉自我在溶解，像糖块落入沸腾的水。疤脸艾维是谁？米利提·艾维亚二世是谁？那个会在失眠时盯着天花板水渍、会小心计算信用点够不够买下个月血浆、会记得洛塔塔不喜欢熏香太浓的人——那是谁？
“锚点。”
塞勒涅的声音在碎片之海中浮现，像灯塔的光。
“找一个锚点。不是身份，不是使命，不是过去或未来——找一件细小、真实、只属于‘此刻的你’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