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月林深处。
“这里的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当那面“不可摧毁阵法”如同脆弱的琉璃穹顶般彻底崩碎时,黄淼芸的眉头便没有舒展过。
阵法破碎的瞬间,一股浓郁如墨、粘稠似油的黑色灵气,如同被刺破的毒囊般喷涌而出!
带着腐朽与衰败的气息,仿佛沉淀无数岁月的恶意。
黄淼芸反应极快,在阵法裂纹蔓延的刹那便已抬手,炽红色的灵气自她掌心汹涌而出,化作一道凝实的赤红光幕,精准地堵住那泄洪般的缺口。
光幕与黑气接触,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总算将其牢牢禁锢在内,未能污染外部洁净的林地。
“这些东西……是当年治理失败留下的残骸?”
夏芙从黄淼芸身后探出头,碧绿的眼眸扫视着阵法内部的景象,语气里难得带上一层凝重。
两人从附近的枫月树枝头轻盈跃下,落在阵法内的地面上。
脚下传来黏腻湿滑的触感,仿佛踩在经年累积的腐殖质上,奇异的是,尘土并不沾鞋。
散落的工程器械半埋在污泥里,锈迹斑斑。
破碎的药水瓶闪烁着不详的微光。
更多是辨不出原貌的梦灵骨骼,散乱地堆积着,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未必是失败。”黄淼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迷雾的冷静,“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种子’。”
黄淼芸谨慎地移动脚步,棕色的眼瞳在过度使用“凤眼”后已暂时恢复常态,仔细探查着每一处异常。
下一秒,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座饱经风霜的石碑基座处。
原本该是清泉涓涓流淌的小池,如今已化为一洼翻滚着暗紫色气泡的粘稠浆液。
滚烫的液体不时“咕嘟”冒泡,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浅紫色毒瘴。
没有刺鼻气味,但黄淼芸依旧迅速掩住口鼻,不敢吸入分毫。
“啧!哪个老巫婆的灵气炉炸了,在熬制黑暗料理吗?”
夏芙捏着鼻子,嫌弃地后退半步,给出极其“夏芙式”的评价。
黄淼芸没有理会她的吐槽。
污染源近在眼前,每一秒拖延都可能让毒性进一步扩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并非吸入此地的污浊空气,而是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纯净灵气。
当她再次睁眼时,那双眸子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华流转,但已不复之前的炽烈。
“纯净的光辉,请涤荡此间阴霾;仁慈的圣水,愿复归往昔澄澈。”
黄淼芸双手抬起,掌心相对,虚拢于污池之上,姿势宛如虔诚的占卜师在抚触命运的水晶球。
古老的咒文自她唇间流淌而出,带着一种肃穆的韵律。
“一禁忌·溯光返净——”
微弱却纯净的白色光粒,如同冬日初雪,自黄淼芸虚拢的掌心间点点析出,缓缓飘落,坠入那翻腾的暗紫色毒池。
光粒触碰到污染物的瞬间,便化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所过之处,那令人作呕的暗紫色如同被漂洗的污渍,迅速褪去,重现水体应有的透明。
“喂!”夏芙抱着手臂,看着黄淼芸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没往日的轻佻,只剩担忧,“你连续动用‘凤眼’和这种净化禁术,那双眼睛……真不要紧?”
净化持续着,黄淼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语调平稳:“大概……不行了。”
“若再用一次,轻则数月无法动用灵气,重则……视力受损。”
不知过了多久,池中最后一缕紫气消散。
泉水恢复清澈,亦能看见池底光洁的卵石。
周围空气中那股沉滞的压抑感也随之散去,清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
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试探着飞来,在池边翩跹——
这意味着笼罩此地的无形壁垒已彻底消失。
黄淼芸这才脱力般松懈下来,身形微微摇晃,被眼疾手快的夏芙一把扶住。
“总算……”
黄淼芸靠在夏芙肩上,喘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很快,黄淼芸强打精神,目光投向枫月林外的方向,先前夏芙那句无心之言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芳草地·荔枝广场的商业活动’与‘调虎离山’……
“难道……”
一丝不祥的预感,骤然攥紧黄淼芸的心。
荔枝广场。
“真是……费劲。”
王蘭菱冷眼旁观着广场上逐渐失控的乱局。
对舞婵嫣与圣宫钺等人的激烈缠斗、对周围职业者的惊恐哀嚎,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全部心神都系于掌心那枚逐渐褪去平凡外衣的“绿水晶”——或者说,“封神碎片”。
绿水晶外壳在吸收大量来自阵法内被困者的逸散灵气后,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一道道裂痕蔓延开来,外壳剥落、粉碎,化作翠绿色的光尘,随着广场上紊乱的气流飘散。
核心处,一枚瑰丽梦幻、内蕴星云的宝石渐渐显露真容。
情报无误。
王蘭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接下来,是将整个荔枝广场……暂时化为‘梦灵郊野’。”
这便是王蘭菱一直沉默布局的真正目的。
她不在意舞婵嫣的战斗,刻意远离战圈,正是为了不受干扰地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沉眠的律令,跨越亘古的迴廊,重塑命定的疆场。”
“梦灵啊,以此地灵韵为凭,再度显化吧。”
低沉的吟唱响起,王蘭菱双手结出繁复的印诀。
刹那间,笼罩广场的紫色阵法内壁,无数玄奥的“梦繁文”如同被无形的刻刀雕琢,逐一浮现,闪烁着樱粉色的诡丽光芒。
整个荔枝广场的地面,随之呼应般亮起相同的纹路。
一分钟。
仅仅一分钟后,异变陡生!
“那是……不可能!”
沐冰画掩住嘴,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灰色的、矫健的、散发着凶戾气息的狼形身影,接二连三地从那些樱粉色的符文光芒中凝聚、踏出!
锋利的爪牙寒光闪闪,猩红的眼珠扫视着这片陌生的“猎场”。
——灰狼王!
整整十头!
它们仰头发出的嚎叫,撕裂广场上空凝固的恐惧。
圣宫钺与沐冰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头受伤灰狼王的可怕,如今面对十头状态完好的同阶梦灵……
“冰画……”
圣宫钺的声音带着安抚。
“我没事。”
沐冰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和颤抖的指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不能在这里退缩。
樱粉色的光芒并未停歇。
继灰狼王之后,更多熟悉的身影显现——
抱着坚果探头探脑的木豆丁、顶着绿叶萝卜头蹦跳的小萝卜……
枫月林中常见的低阶梦灵,此刻如同被召唤的军队,源源不断地出现在这钢铁都市的广场上!
“啧!见鬼!”沐水琴脸色难看至极,“多位顶尖职业者联手布下的城市防护阵法是摆设吗?怎么连这些野生梦灵都能闯进来?!”
眼前景象彻底颠覆常识。
城市阵法本该绝对禁止未经契约的野生梦灵进入,可眼下,荔枝广场俨然变成危机四伏的野外丛林!
“只能硬上了。”沐水琴握紧手中的银铃,眼神锐利地扫过狼群和远处那两个始作俑者。
“看来没错。”圣宫钺也摆出战斗姿态,匕首在掌心转个圈。
“擒贼先擒王。”沐水琴快速低语,语速快而清晰,“我的招式适合清场,这些杂兵交给我。”
“你跟冰画,想办法突破过去,对付那两个女人。”沐水琴顿了顿,看向圣宫钺,眼神复杂却坚定,“虽然不甘心……但这次,让我看看你这‘义兄’有多少斤两。”
圣宫钺微微一怔,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正合我意。”
“好!”
沐冰画重重点头,眼神再无迷茫。她不能再看着广场上的人们受伤,必须做点什么。
嚓——!嚓——!
就在他们制定战术的刹那,六头灰狼王已敏锐地察觉到圣宫钺和沐冰画的动向,低吼着猛扑而来!
灰狼王的利爪撕裂空气,腥风扑面!
“吼——!”
圣宫钺低喝一声,身影不退反进,漆黑匕首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架住最先扑至的狼爪!
铛!
火星四溅!
圣宫钺感受着刀身上传来的巨力,心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不对劲……这些灰狼王,力量和速度似乎都比枫月林那头弱一些?
我的身体……在冰画的辅助下,异常轻快敏捷。
战斗本能让圣宫钺无暇细思,只能将疑惑压下,全力周旋。
匕首与利爪不断交击,红色爪痕与银色刃光在空气中交织成死亡的网络。
沐冰画紧随其后,指尖绿芒闪烁,一道道增益灵气精准地落在圣宫钺身上,让他得以在六头灰狼王的围攻中勉力支撑。
两人且战且向舞婵嫣与王蘭菱的方向挪动。
“我说了,杂兵交给我!”
沐水琴的冷喝响起。
银铃在他手中急振,无数附着淡黄色道符的锋利花瓣凭空生成,化作疾风骤雨般卷向那六头灰狼王,暂时阻断它们的追击。
“谢了!”圣宫钺抓住空隙,对沐水琴一点头,与沐冰画加速冲向前方。
沐水琴刚松口气,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依旧倒地装死、瑟瑟发抖的低阶职业者,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下一刻,沐水琴抬脚踢踢离他最近的一个“尸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躺地上装死要装到什么时候?!”
“等着被这些梦灵踩成肉泥吗?!”
“你们的梦想就是躺在这里等死?给我站起来!”
回应沐水琴的是,一片尴尬的沉默,以及几个职业者偷偷睁开的、写满恐惧的眼睛。
沐水琴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正要再骂,人群里却传来几声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嘀咕:
“牛头人……”
“牛头人……”
“为了牛头人……”
“……”沐水琴扶住额头,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袭来。
“去特么的牛头人!”沐水琴终于忍无可忍,咆哮出声,“你们要守护的梦想就只有牛头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