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还是现实?
我分不清。
不,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在两年前,那场灾祸降临之前。
那时的我,幸福得像个傻子。
每天放学,推开门总能撞见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眉眼弯弯地说一句:“小薰回来啦?”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多半是春菜炒肉沫,那是我的最爱。
爸爸那个像山一样强壮的男人,会揉乱我的头发,问我学校有没有小子欺负我。
乖巧懂事惹人爱的妹妹左儿,倾听我一日来的见闻。
当我说起课堂上老师讲的笑话,她会咯咯地笑个不停。
我抱怨数学题太难,她会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拍拍我的胳膊,安慰道:“姐姐不怕,左儿陪你一起想。”
那间小木屋不大,却总是被温暖的灯光和欢声笑语填满。
庭院外篱笆边是妈妈种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周末,爸爸会在带我和左儿去附近公园,他宽厚的手掌牵着我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有他们在,天塌下来我都觉得有个儿高的顶着。
直到……命运这个混蛋,毫无征兆地砸碎我的一切。
就从那次该死的野餐开始。
两年前,我和左儿在期中考试拿了不错的成绩,爸爸在野外冒险也收获颇丰。
妈妈一高兴,提议全家去枫月林野餐。
我和左儿乐疯了。
爸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雄浑的“噢!”,算是拍板。
确实,我们很久没一起轻松地出门。
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周末,阳光透过枫月叶洒下碎金。
妈妈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活,爸爸带着我和左儿,在巨大的枫月树下铺开野餐垫。
树叶沙沙响,混合着远处油炸食物的“滋滋”声和焦香。
“小薰,过来,帮妈妈把这个绿菜洗了。”妈妈的声音混着锅铲的碰撞传来。
我正和左儿挤在父亲身边,头碰头地翻着一本梦灵图鉴绘本,闻言脆生生应道:“好嘞!”
我小跑过去,蹲在溪流边的大石旁,接过一篮子翠嫩的蔬菜。
溪水清凉,漫过指尖。
“薰是大姐头真好呀!有这样能帮忙的小能手,妈妈总算可以放松。”
妈妈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我麻利的动作,忽然“噗嗤”笑了,眼角漾起细细的纹路。
被夸了!我心里美得冒泡,表面却故作沉稳,下巴微扬:“哼哼,那当然,我可是左儿的姐姐,妈妈的长女!”
“那以后家务都交给你,妈妈就去追剧啦?”
妈妈凑近,带着油烟味和一丝狡黠的笑,捏了捏我那时还带点婴儿肥的脸颊。
“诶——!”我顿时垮了脸,意识到被套路,“妈妈个坏心眼!”
“你自己说的嘛,左儿的姐、姐,妈妈的长、女。”
妈妈笑得更欢,又端来一盆切好的蔬菜。
“能者多劳,这些也拜托你啦。”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回去照看锅里金黄翻腾的炸肉块,“可靠的女儿。”
“姐姐,我帮你。”
左儿见我被妈妈塞了一大堆活,她凑了过来,拿起瓢,舀起清澈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浇在蔬菜上,小脸认真得不得了。
我的心瞬间软成一团:“哇,左儿真是姐姐的小天使!”
不远处,爸爸合上绘本,踱步到妈妈身边,伸手就想捏一块刚出锅、还在滋滋冒油的炸肉。
“她们姐妹俩,感情真好。”
爸爸一边偷瞄金黄的肉块,一边感慨。
“是啊!”妈妈应着,手里的筷子却“啪”地一下,精准打中爸爸那只“罪恶”的手。
爸爸“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不过,这么可爱的女儿,总有一天要长大,要嫁人哦。”
妈妈语气忽然轻下来,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掠过我和左儿。
“我看谁敢!”
爸爸瞬间瞪圆了眼,刚才偷食未遂的滑稽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护犊的凶悍。
他仿佛真有不开眼的臭小子站在眼前,右手迅速从盘中调出一块炸肉,“想娶我家的公主?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哟,这会儿倒有爸爸的样了?”妈妈被爸爸的反应逗笑,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转眼又柳眉倒竖,“还真是可靠的爸爸。”
“这是当然!——疼疼疼。”爸爸捂着被打红的手背。
妈妈笑颜满面,“那你这只懒猫啥都没做就想着偷吃。”
“生火的柴我是从木豆丁打落的,那萝卜也是我从‘小萝卜怪’敲下来的!”爸爸委屈巴巴。
爸爸说得没错,野外野炊还有一个好处——
能直接从野生梦灵身上获取素材,这向来是冒险职业者们惯常的做法,这样也可以减少部分购买食材的开支。
枫月林外围梦灵多以植物系为主,肉类难得,爸爸才对着炸肉块眼冒绿光。
“下次再偷吃。”妈妈晃了晃手中的筷子,笑容甜美,话语却让父亲一哆嗦,“就把你手指头掰下来加菜。”
“不敢了老婆大人!绝对不敢了!”
看着爸爸搞怪地土下座求饶,妈妈忍俊不禁,我和左儿也笑作一团。
阳光温暖,枫叶如火,食物的香气,家人的嬉闹……
左儿跑到我身边,捧着一个刚烤好,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姐姐,这个给你,甜的。”
“哇,左儿真是姐姐的小天使!”我的心瞬间软成一团。
爸爸轻轻抚过我的绯红头发,打趣道:“小薰要是觉得烫,可以放到爸爸肚子里降降温呀。”
“爸爸……贪吃鬼……”我慌忙把红薯囫囵塞进嘴里,却被烫得话都说不清楚。
左儿在一旁看得笑起来,把手里的另一半红薯递过去:“爸爸,我的也给你。”
“真丢脸,还和女儿抢红薯吃。”妈妈嘴上嗔怪着,却顺手接过左儿手里的红薯,自然地咬了一口。
“我哪有——”爸爸刚要辩解,却被妈妈瞥来的眼神轻轻压住气势,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唔,这红薯真是香啊!”
那一刻,幸福具体得可以触碰。
可是。
可是啊!
就是这样的幸福……
却被后来的我,亲手碾得粉碎。
为什么……
为什么那时的我,会那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