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嘶哑的风声在朱左儿耳边盘旋,仿佛也染上呜咽。
眼泪,似乎已经流干。
眼眶干涩发疼,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空洞地抽缩。
视野边缘,那片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正无声地蔓延、合拢,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点微光,直至将她完全吞没。
“妈……”
“姐……”
黑暗与苍白的光影在记忆中疯狂轮转,绝望与温暖破碎交织。
最后定格的,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漆黑。
朱左儿猛地睁开眼。
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后背一片湿冷。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冰冷如霜的月光,能勉强辨认出房间简陋的轮廓。
窗户关得紧紧的。
月光是冷蓝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纱,透过玻璃,吝啬地洒在靠窗的书桌上。
书桌边缘,一本硬壳书静静躺在月光里。
《梦境的救赎》。
封面上烫金的字体在冷光下微微反光。这是朱左儿一直放在枕边的书,翻看过无数次,边角都已微微卷起、磨损。
“大哥哥——”
朱左儿抬手,用冰凉的手背擦过眼角。
指尖触及一片濡湿,分不清是未干的泪,还是惊醒时沁出的冷汗。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那本书上。
恐惧像退潮般,一点点从四肢百骸抽离。
想起来了。
那次在郊外,遇到的那个骑着白色天龙马的男生。
看不清面容,只记得他逆光的身影,和递过这本书时,指尖传递过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书里写着这样的话:
若最珍贵之物尽皆逝去,便将其深藏于心,置于幻想的记忆宫殿。如此,它们便得永生,永伴汝身。
大意是,不要害怕面对失去。只要你还记得,那些人与事,就从未真正离开。
很中二,很理想化,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但朱左儿觉得,他说得对。
自那以后,她开始试着阅读他赠予的这本书。
那些关于失去、挣扎与内心救赎的故事,像一堵脆弱的墙,暂时挡住噩梦侵袭后残留的寒意。
“谢谢你。”
朱左儿在心里无声地说。
目光触及书封,那份盘踞在心头的惊悸与空洞,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安抚。
她重新躺下,拉紧薄被,将自己裹成一团,缓缓闭上眼。
窗户对面的老式挂钟,时针与分针凝固在凌晨一点三十分。
这是她又一次被噩梦惊醒的时间。
呼……呼……
均匀而轻微的鼾声,很快在房间里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坠入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暗梦境。
之前许多次也是这样。
从噩梦中挣扎醒来,只要一扭头,能看到月光下那本书的轮廓,恐惧就会慢慢平息,睡意会重新将她拉回安全的黑暗。
在朱左儿心里,赠书的那个人,或许也经历过类似的失去。
她如此相信着。
这本书,以及书里的故事,成了她记住母亲样貌、留住那份温暖的方式之一。
晚风萧瑟,带着深秋的寒意,无情地抽打着窗外光秃的树枝,卷起地上层层枯叶,发出沙沙的哀鸣。
风时而顽劣,攫起几片叶子抛向高空,任由它们翻滚;玩腻了,又随意丢弃,任其散落在夜色笼罩、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房屋鳞次栉比。
每一扇窗后都漆黑一片,每一扇门都紧闭着,将寒冷的夜晚与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
“荔枝广场那事儿,可真够呛。”
寂静中,两个纤细的身影踏着月色,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说话的是舞婵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后怕。
“没办法,谁也没料到维持那个阵法,消耗会大到那种地步。”
接话的是王蘭菱,声音更冷静些,但同样透着力竭后的沙哑。
“如果你当时不那么贪玩,非要测试阵法的极限,也不至于耽误正事,差点让里面那些‘东西’跑出来。”
王蘭菱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伴,话里带着责备。
“安啦安啦!”舞婵嫣却不以为意,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刺激在哪里?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呢?”
“收获就是我们现在灵气见底,像个漏了气的皮球。”王蘭菱没好气地说,“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那个胖子治疗,单靠自然恢复太慢了,会误事。”
“哈哈——”舞婵嫣干笑两声,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恢复药剂都补不上这么大的缺口,指望小胖哥?他行吗?”
“好歹他也是‘那边’挂了号的大人物,专精治愈系。”舞蘭菱语气肯定,“虽然辅助职业的实战能力嘛……但你不得不承认,他的治愈术水准是一流的。”
“唉——”舞婵嫣长长叹了口气,笑容有点垮,“我打心眼里讨厌那些只会躲在后面加血的辅助职业,但这次……不得不承认,那胖子的本事确实硬。”
“说起来。”两人走到街道一处服装店旁的分岔路口,王蘭菱忽然想起什么,“前些天在广场里,跟你缠斗老半天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也是个辅助职业?”
提及此事,王蘭菱确实有些在意。
即便当时她们因为维持阵法,灵气等阶被大幅度压制,但怎么说也是经验丰富的战斗向职业者。
竟然被一个四阶的、还是辅助系的小姑娘拖住,甚至隐隐落入下风?
如果对方是四阶的冒险系或战斗系,那还情有可原。
可偏偏是个辅助系。
这让王蘭菱不免生出几分探究的心思。
“唉,别提了,一提我就来气。”舞婵嫣烦躁地摆摆手,随即脸上又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倒也有点佩服她。”
“哦?”
王蘭菱挑眉。
能从一向眼高于顶、尤其看不起辅助职业的舞婵嫣嘴里听到“佩服”二字,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难道那场战斗还有什么隐情?
“我遇到过那么多辅助职业。”舞婵嫣回忆着,眼神有些飘远,“哪个不是缩在队友后面,加加状态,抬抬血量?一旦前排顶不住,跑得比谁都快,哭爹喊娘的。”
舞婵嫣顿了顿,口吻中带上一丝她都未曾察觉的郑重,“敢像她那样,抡着……呃,不管抡着什么,就敢正面跟我硬碰硬的辅助职业,她是头一个。”
抛开立场和胜负,那份直面危险的勇气,确实让舞婵嫣刮目相看。
打从心底,隐隐觉得,那真是个被幸运眷顾着的女孩。
“那还真是难得。”王蘭菱笑了笑,意味不明。
嗖——嗖——
又一阵凛冽的寒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将地上本就零落的枯叶再次扬起,打着旋儿扑向街角深处。
风停时,街道上已空无一人。
舞婵嫣与王蘭菱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吞噬,悄然消失在这条寂静无人的小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