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身后沉重闭合，将城外的夜色与寒意隔绝在外。
守城士兵确认最后一批人平安入城后，便如沉默的灯柱般回归岗位。
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城门洞中，拉得笔直。
街道上，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
“走喽！”
没能亲历婚礼现场、只在外围接应的同学们倒没什么遗憾。
那种乌烟瘴气的“喜宴”，就算收到请柬，他们多半也懒得去沾。
“外头风大，都早点回去歇着吧。”
有人紧了紧衣领，呵出一口白气。
“也是，折腾一整晚，骨头都快散架。”
旁边的同伴深有同感地叹气，将衣袖又往下扯了扯，试图多挡住些刺骨的夜风。
“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我想象的‘牛头人’不是这味儿啊！感觉怪怪的。”
人群里，柳敨仁挠着头，脸上还带几分事后的茫然和说不出的别扭，小声嘀咕。
“律冒同学，这你就不懂啦！”
黄筱晖立刻笑嘻嘻地凑过去，胳膊熟稔地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一脸“我是专家”的表情。
“这才是正道！你看，新娘子是不是完好无损地‘牛’回来？大功告成，可喜可贺呀！”
“好像……也是？”
柳敨仁被他绕得有些发晕，手里下意识捏紧那套黄筱晖偷偷塞来、梦寐以求的《教室里有四郎》绝版梦漫。
心里那点被当枪使的疑窦，瞬间被这份满足感冲淡大半。
他勉勉强强，接受这个说法。
“嘴上抱怨，身体倒很诚实嘛，最后出力可不小。”黄筱晖用力拍他的后背，哈哈大笑，“你呀，就是个傲娇！”
“谁傲娇！我只是……”
柳敨仁脸一红，刚要反驳，黄筱晖已泥鳅般滑开，溜到人群另一边。
看他的背影，柳敨仁撇撇嘴，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牵起一缕得意的微弧，“报酬还没捂热，得看紧你这家伙，别想赖账。”
“说真的，班长今天那身婚服，真是太美……”
“啊！亏大了！我都没亲眼看到！”
“嘻嘻，现在这身‘战损版’也不错嘛，别有风味。”
“喂！你们好变态！”
说笑间，又走过一段长路。
不断有同学在岔路口挥手道别，身影没入各自家所在的巷弄。
街面渐渐空旷，只剩下风声和零星的脚步声。
“真是群有趣又可爱的同学呢。”
易毓曦走在稍后，小指轻轻抵在唇角，露出一个清浅而温柔的笑意。
“我也该回去。明天社团活动，再好好泡壶茶，定定神。”
“好呀好呀！泡茶我最拿手了！”雷凛立刻来精神，蹦跳着跟上易毓曦的步伐。
圣宫钺放缓脚步，目光落在前方——沐冰画侧脸上漾开那抹他所熟悉的柔和微笑。
他心中微微一松，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太好了……薰女神不用嫁给那个糟老头子，真是太好了……呜呜……”
情感最外露的黄筱晖已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一胖一瘦两个跟班也被感染，吸着鼻子，跟着一起掉眼泪。
同学三人，就这么在街边哭成一团。
“行了行了，收声！回家睡一觉，明天眼睛一闭一睁，不就又能见到你们女神？”
黄筱晖自己哭够，又反过来瓮声瓮气地安慰两个跟班。
“晖哥说得对！”
“嗯！”
三人互相搀扶，身影也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哒、哒、哒……
脚步声再次回响在那条熟悉而僻静的小路上。
沿途零星的低矮房屋，窗户早已漆黑一片，主人们早已坠入深眠。
朱薰远远望见自家那栋老屋，脚步不由得一顿。
橘黄色的灯光，正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将屋子的轮廓清晰勾勒，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温暖？
“奇怪……家里的灯，怎么全亮着？”她喃喃自语，心头莫名一跳。
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她：“难道是家里出事……？”
这话脱口而出的同时，她和朱左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惶。
两人再也顾不上疲惫，拔腿就朝亮灯的房屋飞奔而去！
跟在后面的沐冰画见状，心里也是一紧，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家里只有重伤昏迷的父亲！
左儿和自己整晚不在，谁会来这里？
难道是……铁骑集团的人还不死心，追到家里来？
咔嚓——！
怀着忐忑、恐惧与一丝渺茫的希望，朱薰颤抖着手，推开虚掩的家门。
屋内的景象，让门外的三个女孩瞬间僵立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薰儿？左儿？”
一个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男声，从客厅中央传来。
只见她们的父亲，那个本该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男人，此刻竟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脸上涕泪纵横。
在听到开门声、看到女儿们身影的刹那，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仿佛濒死之人见到唯一的救赎！
“太……太好了……你们……都平安无事……！”
他语无伦次，连爬带跑，手脚并用地朝着门口冲来！
步伐踉跄狼狈，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却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两道纤细的身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双臂，如害怕失去一切般，将两个女儿死死地紧搂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害怕一松手，眼前这失而复得的光明就会再次被黑暗吞噬。
“爸爸……？”
温暖、真实、属于父亲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朱薰和朱左儿包裹。
父亲醒了？
真的醒了？
不是梦？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她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被夜风吹干的眼角，再次迅速湿润，温热的泪水滚落，浸湿父亲粗糙的衣襟。
“真是……太好了……”
站在门口的沐冰画，看着眼前这幕跨越漫长沉睡与生死危机后、失而复得的拥抱，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轻轻抬手，擦去眼角渗出的喜悦泪花，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
滴答、滴答……！
房间里原本近乎凝滞的时间，随着这个拥抱重新开始流动。
墙上老旧的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厨房里，未拧紧的水龙头，水滴坠落瓷盆的声响，也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过去，而温馨的时光，总显得短暂。
夜深，灯火未熄。
客厅里，朱薰坐在父亲对面，将这惊心动魄的两年，用尽量平缓的语气，一点点讲述出来。
母亲的离世，家庭的巨债，自己被胁迫的婚姻，以及最重要的——
如何结识沐冰画这位挚友，如何在今夜，与同学们一起，从绝境中挣脱。
听到妻子终究未能幸免，父亲低下头，久久沉默，只有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着，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那一日的惨剧，他早有觉悟，能换得女儿平安，已是万幸。
听到债务逼迫、女儿险些被当做货物嫁人，父亲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眼中燃起压抑的怒火。
但听到婚事最终被破坏，那股怒意又缓缓化作庆幸，庆幸女儿没有坠入火坑。
听到女儿提及沐冰画与今晚的种种险遇，父亲抬起头，目光越过朱薰，落在一旁安静而拘谨的沐冰画身上。
他脸上那被岁月与伤病刻下的痕迹间，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作一个欣慰而柔和的笑，朝她轻轻颔首。
对于沐冰画想在家中小住的请求，父亲几乎没有犹豫，便带一种欢迎、甚至略显局促的爽快，点头应允。
他没有追问任何缘由。
这份不问的温柔，沐冰画默默收下，心中唯有感激。
“晚安！”
有沐冰画来过夜，朱薰和朱左儿兴冲冲地将房间里的双层床拆开，又重新拼合在一起，弄成一张足够三人并排躺下的大通铺。
三人挤在拼凑的温暖床铺上，在黑暗中互相道晚安，声音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好友相伴的雀跃。
灯光熄灭，夜色如浓墨般浸染房间，万籁俱寂。
接连几天绷紧神经、夜不能寐的朱薰，当确认所有危机已然过去，最好的朋友就安然睡在身旁——
她才感到一种深彻的安宁与疲惫，自灵魂深处弥漫开来。
眼皮沉沉合上，意识迅速滑入久违的甜黑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与之前所有绝望、被迫的噩梦截然不同，明媚而美好的梦。
蔚蓝如洗的天空，棉絮般洁白的云朵悠然飘过。
阳光是金色，暖融融地洒下来，将梦中庭院里的绿草坪照得发亮，散发着青草的芬芳。
她一步一步，走向梦境中央的婚礼祭台。
微风拂面，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
梦里，她不再是那个白发紫眸、身不由己的“公主”。
她是朱薰，有着原本绯红色披肩短发，和清澈的橙色眼瞳。
身上穿的并非那袭华丽的白色婚纱，而是一身绣着并蒂莲纹的红色嫁衣，足踏精致红绣鞋。
手中所捧并非那束充满讽刺的姻缘之花，而是一枚精致的红绣球。
最让她心安的，是身侧。
挽着她手臂、作为伴娘引领她走向前的，此生最珍贵的挚友——沐冰画。
沐冰画牵着她，踏着铺展在地上、柔软的红地毯，一步一步，走向祭台前端，那个等待着她的身影。
道路两旁，坐着前来祝福的亲朋好友——
妹妹朱左儿、好友易毓曦、雷凛……父亲穿着整洁的礼服，坐在祭台左侧的主位，正微笑着望着她。
半透明的红色头纱轻轻垂下，并未完全遮掩她的面容。
她的目光，穿透薄纱，径直望向红毯尽头的那道身影。
很奇怪，梦里她依旧看不清新郎的脸，五官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但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直觉，如心跳般笃定地告诉她——
那个站在那里等待她的，正是不存在的学生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