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头肥壮的毛甲猪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朱策长舒口气，抹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笑道：“收获不错，今晚想吃点啥，尽管点！”
“咦——！”朱薰凑近，用小靴子尖嫌弃地踢了踢猪腿，“小毛猪肉柴得很，不好吃。”
“这你就不懂了吧？”
朱策晃了晃食指，脸上带着点儿炫耀。
“那是没长开的小毛猪。瞧瞧这个，看这皮甲，这个头，正经的毛甲猪，肉可香多。”
“姐姐，”朱左儿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毛甲猪覆着硬毛的脊背，声音细细，“小毛猪……没这么大。”
朱薰将信将疑，绕着毛甲猪转半圈，最后还是拗不过想象中金黄酥脆的诱惑：“那……那我今晚要吃炸猪排！”
朱左儿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朱策，细声问：“爸爸，这头……不用送去神群的解剖部处理吗？”
“嘿，你老爸我可是解剖高手！”
朱策一挺胸膛，拇指划过鼻尖，做了个“咻咻”的手势，“手起刀落，几下就搞定，干净利落。”
“那让小薰看看爸爸怎么‘咻咻’几下好不好？给爸爸加油。”
妈妈常莹笑着从屋里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润的手，眉眼弯弯。
“这……”朱策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开始飘忽。
“好耶！我要看！”朱薰已经兴奋地拍起手。
朱策赶忙蹲下，右手搭在大女儿肩上，语气凝重，“小薰，女孩子家，不能看这么血腥的场面，不好，咱不看。”
“不嘛！我就要看！”朱薰扭着身子不依。
一旁的朱左儿看爸爸快要挂不住的笑容，轻轻拉姐姐的衣角，声音软软。
“姐姐，毛甲猪腥气很重。要是沾上味道，好几天都散不掉，去学堂……同学们会以为、会以为你掉过粪坑。”
“欸——？”朱薰小脸一皱，脑海里浮出走进教室，周围同学齐齐捂鼻的画面，顿时兴致全无，“那……那不要了。”
“对对对！左儿说得对！”朱策如蒙大赦，赶紧顺着台阶下，揉了揉大女儿的脑袋。
（毛甲猪哪有那么冲的味儿？我怎么不知道……）
“今晚这大猪肘子，要是没做给左儿吃，你这爸爸可就不称职哦。”常莹走过来，手指轻轻拽朱策的衣角，眼里含着笑。
朱策回她一个“还不是你惹的”眼神，转身便笑呵呵地揉朱左儿的发顶：“还是咱家左儿贴心，是爸爸的小天使。”
“那我呢？”朱薰见爸爸只夸妹妹，立刻挤到两人中间，仰着小脸追问。
“小薰啊……”朱策故意拖长调子，眼看女儿嘴巴要噘上天，才大笑着一把将她抱起举高，“是爸爸的好大儿！威风吧？”
“哎呀！什么嘛！爸爸偏心！”朱薰在空中蹬着小腿表示不满。
“那小薰就是妈妈的女王。”常莹温柔地抚摸大女儿的头发。
“嗯！”朱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住妈妈的脖子，“我要保护好妈妈，还有左儿。”
“那爸爸呢？”朱策指着自己鼻子。
“爸爸嘛……”朱薰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小手一挥，“封你当大将军，保护我！”
“得令！我的女王大人！”朱策大笑，双臂用力，轻松地将朱薰举过头顶，引来一连串银铃般的惊呼与欢笑。
“哇——哈哈哈！再高点！爸爸再高点！”
朱左儿安静地站在夕阳中，脚尖不自觉地前挪。
嘴唇动了动，她那句“我也想举高高”，却没能说出口，只有清澈的眼睛里写满安静的渴望。
“左儿，要妈妈背吗？”常莹注意到小女儿那瞬间的落寞，走到她身前，微微蹲下，做出要背的姿势。
“妈妈刚做完家务，要休息。”朱左儿轻轻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常莹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说话，转过身，稳稳地将小女儿背起，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看，我们家的小天使，也要飞起来啦。”
“我也要妈妈背！”刚被爸爸放下的朱薰见状，立刻从一楼噔噔噔跑上来，撒娇地抱住常莹的腿。
“好，好，都背。”常莹笑着，轻轻放下朱左儿，又弯腰去背朱薰。
朱策的大手落在小女儿头顶，温暖干燥：“那爸爸给左儿举高高，好不好？”
朱左儿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熄灭，她低下头，看着鞋尖：“爸爸等会儿……还要处理毛甲猪。”
“也对。”朱策那粗壮的神经没转过弯，爽快点头，“那下次！下次爸爸一定给左儿举高高！”
……
温馨的回忆，如暖流般浸润朱左儿的双眼，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床榻上，父亲朱策无力抬手轻抚她的发间，掌心不再火热，只余一片虚弱的冰凉。
“左儿……对不起！”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字字如从肺腑里艰难挤出来，“爸爸……没能再……把你们举高高。”
“爸爸只是累了。”朱左儿握住父亲瘦削的手，眼眶发红，声音发颤：“等您好了……还是最强壮的爸爸……”
“强大？”朱策眼中掠过痛苦与自嘲，随即闭眼，喉结滚动一下，“要是真的强大……就不会……连你们妈妈都……”
悔恨、自责、不甘在朱策心中翻腾，最终化为脆弱，令他眼角滑泪。在至亲面前，他坚硬的盔甲彻底破碎。
“是爸爸保护我们……我们才能回来……”
朱左儿哽咽着试图编织安慰的话，可滚烫的泪珠抢先砸在父亲手背上，将她强装的镇定也一并砸碎。
“我……还能做什么？”
朱策喃喃，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
与灰狼王那一战的惨烈，并非只停留在两年前的枫月林。
那碎裂的经脉、枯竭的灵气根源，将他死死钉在这病榻上两年有余。
能醒来已是奇迹，想要再提起刀剑，踏足荒野，承接神群的委托……
恐怕，此生无望。
退隐之后，他能做什么？
这个家，曾经欢声笑语，如今却像缺一角的月亮，再难圆满。
往后余生，大概只剩下这幅残躯，守着女儿们长大，看着她们成家，带着对妻子未能尽完的眷恋，熬到灯枯油尽的那一天。
“姐姐……跟朋友去买食材。”
朱左儿抹去泪水，想挤出安心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得厉害。
“她说晚点回来，熬一锅最香的粥，给爸爸补身子。”
“小薰她……”朱策鼻腔猛地一酸，眼前又模糊，“这两年……苦了她。”
“姐姐很坚强，她……”
朱左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天前那如山压来的债务，还有布法罗家族那令人作呕的婚嫁，骤然浮现，压得她几乎窒息。
姐姐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与难，都默默挡在自己身前，只为给她撑起一片看似安稳的天。
“左儿……”朱策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一下，反握住小女儿冰凉的手，用尽力气说道，“你……更辛苦。”
“等爸爸……缓过这几天……后面的难关……爸爸来扛。”
这句话仿佛用尽他最后的气力，话音未落，眼睛已沉沉阖上，陷入深睡。
这两年的昏睡与那晚强行催谷的“回光返照”，早已透支他的一切，身体本能地陷入保护性的沉睡。
“爸爸，”
朱左儿额头轻抵父亲瘦削的手背，双手紧握，在寂静中低声呢喃，既说给沉睡的父亲，也说给自己。
“我和姐姐，都长大。”
“这个家……我们也能扛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