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故地重游(上)

作者:誓屠八旗以安九有 更新时间:2026/2/14 23:53:21 字数:1827

马车在被称为“北方大道”的古老官道上平稳前行,厚重的包铁车轮碾过被血族工兵粗略修葺过的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辚辚”声。

车厢内,魔法晶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驱散了北地冬日下午常见的灰暗。

透过镶嵌着透明水晶的车窗,可以看见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单调的、覆盖着去冬残雪的平原,偶尔掠过几丛顽强挺立、枝条虬结的枯树,地平线处是连绵起伏、颜色深黛的黑山山脉轮廓。

天空是一种永恒般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酝酿着下一场风雪。

莉娜特拉侧身倚靠在铺着厚实绒垫的窗边软座上,墨黑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

身上换上了一套更为舒适便于车中活动的深紫色绒裙,外罩一件同色的、镶有银鼠毛边的短斗篷。

然而,连续数日枯燥的旅程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眼皮和四肢百骸上。

最初的紧绷和新鲜感早已褪去。

希莱姆每日例行的、简短而公式化的行程汇报。

随行官员们隔着车厢偶尔传来的、压低嗓音却依然能捕捉到的关于政务或前线局势的片段交谈。

记得他们说是觉得女皇不必派如此多人,区区千人也足够剿匪。

她尝试透过车窗观察,但除了荒原就是远山,偶尔能看到血族设立的巡逻哨卡或运送物资的车队,那些苍白面孔上冷漠警惕的表情,更是让她心头一阵烦闷。

“殿下,用些点心吧。”

艾德琳温柔的声音将她从半睡半醒的迷蒙中唤醒。

侍官正跪坐在车厢内铺着的厚地毯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个打开的漆木食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做成花朵形状的、半透明的血色果冻,是那个天天重复的血晶冻的另一种形态,几块点缀着碎坚果的、颜色深褐的糕点,还有一小壶热气袅袅的、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淡红色饮料。

莉娜特拉懒懒地转过头,深红色的眼眸有些失焦地扫过那些食物,胃里毫无食欲,甚至泛起一丝微弱的排斥。

“不想吃。”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又将脸转向车窗,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艾德琳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并未坚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落地。

“殿下,您从早上就没怎么进食。路程还长,北地风寒,身体需要能量维持。”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银制的小叉子小心地取出一小块坚果糕点,递到莉娜特拉嘴边,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耐心与哄劝。

“就尝一小口,好吗?这是用北地特产的岩松籽和蜜苔做的,味道清甜,不腻人。”

糕点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坚果焦香与苔藓清冽的独特气味,确实与宫廷常吃的甜腻点心不同。

莉娜特拉垂下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糕点,又抬眼看了看艾德琳。

侍官跪坐的姿势标准而恭谨,微微仰起的脸上是纯粹的关切,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情绪的温柔。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嘴。艾德琳小心翼翼地将糕点送进她口中。

糕点入口,口感松软微润,岩松籽的脆香和蜜苔那难以言喻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确实不令人反感。

莉娜特拉慢慢地咀嚼着,困倦似乎被这细微的感官刺激驱散了一点点。

“喝点‘暖阳草’茶吧,驱驱寒。”

艾德琳又递过一只小巧的、杯壁温热的银杯。

里面淡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和一种类似薄荷与肉桂混合的香气。

莉娜特拉就着艾德琳的手,小口啜饮着。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流,确实让有些僵冷的身体舒缓了些许。

她像个孩子一样,被侍官一口点心、一口茶地喂着,机械地吞咽,目光却依然望着窗外。

喂食的间隙,艾德琳会用浸湿的温热软巾,轻柔地擦拭她的嘴角。

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到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车厢内安静极了,只有车轮声、马蹄声,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我们……快到昌海了吗?”

莉娜特拉忽然低声问,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按照行程,明日午后便能抵达。”

艾德琳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柔声回答。

“希莱姆大人今早派人先行通知了昌海新城的总督府,为您准备了住处。”

昌海新城……总督府……

这几个词在莉娜特拉心头激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吞没。

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有着太多的记忆,闭着眼睛识得路都比这些血族强。

灰黑色的坚固城墙,喧闹的市集,操练的士兵,总督府里永远弥漫的墨水和羊皮纸气味。

现在却又是,被血族占领后重建的“北境行省首府”,象征着征服与统治的前沿堡垒,一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地方。

如今,她要以皇室监督官的身份,踏入那座城。

倦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或许是因为食物带来的暖意,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的持续耗竭,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艾德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状态,动作更加轻缓,将小几上的东西收拾好,食盒盖紧。

然后取来一张异常柔软的、不知用什么兽绒编织的薄毯,轻轻盖在莉娜特拉蜷缩起来的身上。

“睡一会儿吧,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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