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如果昌海新城上空那永远被魔法阴云笼罩、仅透下稀薄惨白光线的时辰能称作清晨的话。
总督府深处那间被誉为“全城最佳”的房间里,莉娜特拉站在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落地水晶镜前。
高大的穹顶,深色橡木镶板的墙壁,厚重华丽的暗红色织金窗帘垂落,隔绝了外界本就吝啬的天光。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绣着复杂漩涡与荆棘图案的绒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家具都是上好的黑铁木打造,线条冷硬却雕工精细。宽大的床榻幔帐低垂。
这间房间的“最佳”,或许在于其视野——透过那巨大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的弧形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昌海新城,以及远处如匍匐巨兽般连绵山脉。
艾德琳正围绕着她忙碌。
侍官今天的神情比往日更加专注,动作也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她先从随行的巨大衣箱中,取出一套比出发时那套月白星纹裙更为华丽繁复的宫装。
主色是象征着血族皇室权威与神秘的紫色,裙裾长及曳地,后摆甚至设计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拖尾。
与之配套的是一顶轻盈的、同样以暗紫丝绸为底、用银丝编织成荆棘与弯月图案、并点缀碎晶的小型头冠。
“殿下,今日需接见北境行省及昌海新城的主要官员,并举行简短的誓师仪式。着装需体现皇室威严与巡视的庄重。”
艾德琳一边解释,一边开始为她更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莉娜特拉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沉默的抬起手臂,转身,配合着艾德琳的动作。
冰凉的丝绸滑过肌肤,层层叠叠的布料逐渐包裹住她纤细的身体。
那些碎晶硌在腰际、颈侧的细微触感,还有那异常沉重的裙摆和勒得有些紧的腰封。
更衣的过程漫长而沉默。
艾德琳一丝不苟的将那长发挽起一个复杂而优雅的发髻,用镶嵌紫水晶的发簪固定,再戴上那顶小巧却存在感极强的头冠。
最后,她在莉娜特拉苍白的脸颊上扑上极淡的、带着珍珠光泽的蜜粉,在她本就红润的唇上点染了一层近乎无色的润泽膏。
“好了,殿下。请您看看。”
艾德琳退后两步,微微喘息,眼中流露出欣赏与完成重任的放松。
莉娜特拉缓缓抬眼,看向镜中。
美,毋庸置疑的。
艾德琳恭维了一番道:“陛下的美丽首屈一指,每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嗯,挺好的”,没有多大感情的吐出两句话。
心想着,自己就是个豪华的衣架子,挂上一堆衣服,真是太精致了,真是的,合着我还真是摆设,摆烂啦。
“殿下?”
艾德琳轻声唤道,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
莉娜特拉眨了眨眼,深红色的眸子里恢复了一片沉寂的平静。
“没什么。”她声音平淡,“就这样吧。该走了吗?”
“嗯,我带您去,请”,艾德琳推开门,做了个让的手势。
两人走过蜿蜒曲折的走廊,到达那总督府最大的议事厅。。
接见仪式就在这举行。
当莉娜特拉在艾德琳的搀扶下,拖着那沉重而华丽的裙摆,一步步走进大厅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北境行省及昌海新城数十名主要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他们穿着血族风格的黑色或深红色文官制服,面容大多苍白,表情混合着恭敬、好奇与小心翼翼的揣测。
希莱姆站在官员队列的最前方,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猩红礼服,披着黑色镶金边的大氅,手按佩剑,身姿挺直。
看到莉娜特拉,他微微颔首致意,眼神锐利地扫过她那一身过于隆重的装束,每一次见到公主都是一种皱眉的样子。
仪式由一位胖乎乎的、笑容可掬的行省副总督主持。
用夸张而充满感情的语气,颂扬了女皇莉斯特·伊莫斯特的“无边智慧与仁慈”,感谢她“将文明与秩序的光辉照耀到北境这片曾经蒙昧的土地”。
接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赞美公主殿下“不辞辛劳,亲临边陲”,“如星辰降临,照亮了昌海新城”,其“高雅仪容与尊贵气度,令我等臣属仰慕不已,更坚定了为帝国效忠的决心”。
天呐,形式主义和大废话原来是全部种族通用的啊
莉娜特拉站在临时搭建的、铺着猩红绒毯的小型礼台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那些官员投射过来的目光。
这些狗官是根本没把我当个秤砣啊。
数了多少只羊后,副总督终于结束了他令人昏昏欲睡的赞颂,将位置让给了希莱姆。
军务大臣大步走到礼台中央,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直接切入主题:
“诸位同僚。公主殿下奉女皇陛下之命,巡视北境,监督剿匪军事行动,此乃皇室对北境安定之高度重视。”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台下。
“然盘踞黑山之残敌,五年来不断袭扰此地,破坏生产,劫掠物资,煽动愚民,已成北境大患!彼辈依托山险,藏匿地下,以为可长久苟延残喘,实乃痴心妄想!”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来傲慢的教育地方官员:
“我奉陛下敕令,北上剿匪,今集结于此,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彻底荡平匪患!摧其巢穴,擒其贼首,还北方以永世安宁。”
“但是,还要让我与诸位齐力共进,完成女皇陛下的伟业”。
希莱姆的致辞简短、有力、目标明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台下官员们纷纷抬手高呼,脸上露出敬畏与遵从的神色。
“板载,板载,板载”。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莉娜特拉身上。
轮到她了。
艾德琳轻轻将一个卷轴递到她手中,那是昨夜由随行文官根据宫廷格式和此行目的草拟的“公主训示”。
莉娜特拉接过卷轴,将其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卷轴上那些密密麻麻、充满套话的文字上移开,望向台下那一张张等待着“皇室声音”的面孔。
她缓缓开口,声音经过刻意的调整,显得清澈、平稳,却缺乏温度,如同在朗读一篇与她无关的公文:
“本宫奉女皇谕旨,巡视北境,深感责任重大。北方之地,乃帝国全面发展的关键要地,是帝国统一规划的开局之地,其安定繁荣,关乎国家安全之重要,关乎万千子民生计福祉。”
“黑山残敌,负隅顽抗,扰乱秩序,破坏稳定,实乃和平共进发展之最大障碍。皇室对此高度重视,铲除此患,恢复民主治理,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权益,乃现今工作之重心。前线将士,肩负皇命,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精神可嘉,本宫代表皇室,予以肯定与期许。”
接着看向希莱姆元帅以及身后的幕僚,开始了赞许。
“希莱姆公爵统筹全局,部署实事求是,本宫相信,在女皇伟大思想指引下,全体将士奋勇作战,地方官员通力协作,此次军事行动必将取得圆满成功,彻此乃大事所趋之必然。”
“同时,行省各级官员,能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梳理政务,加强治理,改善民生,通力合作,巩固成果,感谢诸位。”
听起来
致辞结束,台下响起一阵并不算热烈但足够恭敬的掌声。
希莱姆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仪式就此结束。
莉娜特拉觉得,自己这个“衣架子”和“传声筒”的任务,终于算是完成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