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特拉觉得自己好像只睡了一小会儿,就被艾德琳轻柔却坚定的呼唤声唤醒。
“殿下,该起了,魔法课的时间快到了。”
“唔……再睡五分钟……”
她不满地哼唧着,把脸更深地埋进靠垫,企图隔绝那讨厌的声音。
阳光晒得她骨头都酥了,根本不想动弹。
“殿下,维特罗夫法师最不喜学生迟到了。”
艾德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容拒绝——她轻轻抽走了莉娜特拉怀里的靠垫。
失去倚靠的莉娜特拉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深红色的眸子里满是未散的水雾和被吵醒的委屈。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头发睡得更加凌乱,几根呆毛顽强地翘着。
在艾德琳的半哄半催下,她磨磨蹭蹭地换上了一身适合上课的、方便活动的深蓝色束腰长裙,头发被简单梳理后束在脑后。
艾德琳还为她准备了一个小牛皮缝制的、装着羽毛笔、墨水、羊皮纸和几块基础魔法晶石的书袋。
“魔法研习室”位于宫廷魔法塔的中层。
当莉娜特拉抱着书袋,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进那间宽敞、挑高、墙壁上镌刻着无数发光魔法符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臭氧和旧书气息的圆形教室时,她的专属魔法导师——年迈的维特罗夫法师,已经端坐在讲台后了。
维特罗夫法师是血族中颇有名望的魔法理论学者,精通元素魔法和基础魔法阵学,性情古板严谨,一丝不苟。
他有着血族典型的苍白肤色和深红眼眸,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比普通血族更深的沟壑,银白色的长发和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深灰色的法师袍纤尘不染。
看到莉娜特拉踩着点进来,他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用手中那根镶嵌着蓝宝石的硬木法杖轻轻敲了敲讲台。
“殿下,请就坐。我们开始今日的课程——《基础元素魔力的感应与引导,及不同性质魔力源的初步辨析》。”
莉娜特拉乖乖地走到自己那张位于前排、同样镌刻着辅助凝神符文的小书桌后坐下,把书袋放在桌上。
听着那一长串拗口的课程名称,她的眼皮就忍不住又开始打架。早上消耗的精力似乎并未完全恢复,午后的饱食和阳光带来的慵懒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
“魔力的本质,是充盈于世间万物、流淌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原始能量。对于我族而言,感应与引导魔力,如同呼吸般自然,因其与我族血脉之力同源而生,相互呼应……”
维特罗夫法师开始用他那种平直、缺乏起伏、如同诵读古籍般的语调讲课。
莉娜特拉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她展开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准备记录。
维特罗夫法师的课虽然枯燥,但内容扎实,以前她还能勉强听进去。
可今天,那些关于魔力波长、血脉共鸣、元素亲和的术语,像一群嗡嗡叫的催眠蜜蜂,不断往她耳朵里钻,然后化作更浓的睡意,从大脑深处弥漫开来。
她看着讲台上老法师不断开合的嘴唇,看着那些在空中随着他法杖指点而显现又消失的、色彩各异的魔力光点示范,视线却渐渐模糊、重影。
笔尖在羊皮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的不是笔记,而是一团团毫无意义的墨渍和歪斜的线条。
不行!不能睡!莉娜特拉在心里对自己呐喊。早上才“大出风头”,下午就在魔法课上睡觉,像什么样子!
维特罗夫法师虽然严肃,但教学认真,要是被发现她公然瞌睡,说不定会告到女皇那里去!那她早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天才”形象岂不是要崩塌?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疼!
短暂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赶紧坐直身体,瞪大眼睛,试图显得全神贯注。
但不到五分钟,那该死的困意又卷土重来,而且更加强烈。
脑袋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脖子支撑不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眼前的魔法光点变成了晃动的、五彩斑斓的光晕,维特罗夫法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因此,辨别自身魔力源的性质至关重要。纯粹的猩红之血魔力,炽烈而富有侵略性,偏向塑能与毁灭;若混有古老月华之力,则更显幽邃冰寒,擅长幻术与操控;至于极少数因特殊际遇,魔力源中混杂了异种能量,如精灵的自然亲和…”
她迷迷糊糊地想,我有吗?可是好困……好想弄明白……但眼皮好重……
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支撑着下巴的手肘开始滑落,脑袋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抵在了摊开的、被她画得一塌糊涂的羊皮纸上。
羽毛笔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平稳而细小的鼾声,在安静得只有老法师讲课声的魔法教室里,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维特罗夫法师的讲课声戛然而止。
他停下挥舞的法杖,空中演示的魔力光点悄然消散。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眉头缓缓蹙起,深红色的眼眸望向讲台下方那个毛茸茸的黑色头顶。
教室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那细细的、规律的呼吸声。
老法师握着法杖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执教超过两百年,指导过无数血族贵族子弟,见过偷懒的、走神的、愚钝的,但敢在他的课堂上,听着听着直接睡过去,还打起小呼噜的……这位公主殿下,还真是头一个。
若是寻常学生,他早已一道清醒术丢过去,或者直接罚去抄写《基础魔力概论》一百遍了。
但眼前这位,身份特殊。不仅是公主,还是今早刚刚在女皇手下“走过三招”、风头正劲、据说深得陛下喜爱的皇女。
维特罗夫法师那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严厉古板的教学习惯,与对皇室成员的谨慎顾忌,在他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或许是想到女皇对这位公主那不同寻常的态度,也或许是看着那孩子毫不设防的睡颜,确实透着一股稚气的疲惫,老法师几不可闻地、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法杖,站起身,放轻脚步,绕过讲台,走到了莉娜特拉的书桌旁。
低头看着羊皮纸上那鬼画符般的“笔记”,和少女枕着手臂、半边脸颊被挤得微微嘟起、嘴唇无意识微微张开的香甜睡容,甚至能看到长长睫毛在白皙皮肤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老法师伸出一只枯瘦但稳定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使用魔法,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手指关节,叩了叩莉娜特拉面前的桌面。
“叩、叩。”
很轻的两声,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熟睡中的莉娜特拉毫无反应,只是咂了咂嘴,仿佛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脑袋往另一边歪了歪,继续睡。
维特罗夫法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再次抬手,这次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叩叩!”
莉娜特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鼻子里发出不满的轻哼,但依旧没醒。
老法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用他那平直但此刻压得极低的声音,唤道:
“公主殿下。”
这三个字似乎带着某种魔力,终于穿透了莉娜特拉沉厚的睡意屏障。
她猛地一惊,身体下意识地弹了一下,深红色的眼眸倏地睁开,里面还盈满了未散的朦胧睡意和猝然惊醒的茫然。
她本能地坐直身体,小手慌乱地在桌上摸索,抓起了那根早已滚落的羽毛笔,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书写。
“嗯?啊?讲、讲到哪儿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心虚,眼睛努力聚焦,看向站在桌旁、正面无表情俯视着她的维特罗夫法师。
当看清老法师那张严肃的脸,以及对方眼中那混合着无奈、审视和一丝“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了然时,莉娜特拉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颈。
她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天啊!她居然在维特罗夫法师的魔法课上睡着了!还睡得那么死!被抓了个正着!
“殿下方才,”
维特罗夫法师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直的讲课调,但字字清晰。
“似乎对‘魔力源的深度冥想与辨识’部分,有独特的……体验?”
莉娜特拉的脸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
她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裙摆,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早上那点膨胀起来的得意和信心,此刻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羞耻和懊恼。
“对、对不起,维特罗夫大师……”
她小声嗫嚅道,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不是故意的……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有点累……”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无力。
维特罗夫法师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又看了看她眼下的淡淡青影,再联想到早上演武场的事,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严厉归严厉,但他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精力不济,乃修习大忌。”
老法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今日的课程内容,是后续‘魔力塑形’的基础,至关重要。殿下既感疲乏,强听无益。这样吧,”
他顿了顿:
“殿下将《基础魔力共鸣九大要义》的前三章,誊抄三遍。既可温习巩固,亦能……醒神。明日课前交予老夫。”
抄书!还要抄三遍!莉娜特拉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那本书又厚又枯燥,前三章抄三遍,手都要断了!
但比起当众被严厉斥责,甚至被告到女皇那里,这惩罚似乎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她不敢有异议,只能蔫头耷脑地应道:
“是……大师,我记住了。”
“嗯。”
维特罗夫法师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转身走回讲台。
“今日课程到此为止。殿下回去好生休息,莫要再……‘体验过度’。”
莉娜特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墨迹晕开的羊皮纸、滚落的墨水壶、掉在地上的羽毛笔。
脸颊依旧烫得厉害,心里那点因为午睡和美食带来的餍足愉悦,早已被丢脸的窘迫和抄书的愁云所取代。
她抱着重新整理好的书袋,向维特罗夫法师行了个礼,然后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逃离了这间让她“社会性死亡”的魔法教室。
直到走出魔法塔,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她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微降下去一点。
抬头看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将猩红宫廷的尖顶染上一层暖橘色。
莉娜特拉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朵,又想起那厚厚三遍的抄写任务,小脸皱成了一团。
唉,当个公主,好像……也挺累的。而且,好像更容易丢脸了。
她垂头丧气地,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慢吞吞地挪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令人忍俊不禁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