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走廊的尽头,还有路。
凯恩大师提着那盏云母灯笼走在最前面,脚步声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没有回响。
艾莉娅跟在后面。
不是那套钢甲,是普通的黑色学徒袍。
她不知道凯恩大师为什么深夜叫她起来。
她只知道,刚才那三声叩击比平时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而凯恩大师站在门口时,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跟我来。”
然后就转身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穿好衣服”的提醒。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艾莉娅跟上去。
意识深处,那个“沉”的感觉还在。
很安静。很安稳。
像一个人睡在隔壁房间,呼吸声隔着一堵墙,极轻极轻。
林砚没有醒。
这一年多来,他很少睡得这么沉。
艾莉娅没有叫他。
她只是把那种“有人在”的感觉收进心底,然后迈步,跟着凯恩大师走进那片更深的黑暗。
他们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
第十七级台阶。第二十五级。第三十三级。
那扇铁灰色的门出现在面前。
但凯恩大师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艾莉娅愣了一下。
前面是墙。
但凯恩大师走到墙面前,把手中的徽章按在某个看不见的凹槽里。
墙开了。
不是门。是整面墙像水波一样荡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更深的台阶。更暗的通道。
墙上的符文比上面更密,每一块砖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你看。
艾莉娅站在入口,没有动。
凯恩大师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不是想知道,前七个人,后来都去哪了吗。”
艾莉娅迈步,跟上去。
台阶往下延伸。
一级。十级。三十级。五十级。
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渗的、带着某种东西在盯着你后颈的冷。
墙上的符文不再只是刻着。
它们在动。
在艾莉娅经过的时候,那些符文会微微亮一下,像活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你一眼,又闭上。
她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皮肤下面那些银色的纹路。
那些符文也在。安静的,不痛不痒的。
但此刻走在这条走廊里,她觉得它们比平时更亮了一点。
像在回应什么。
凯恩大师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终于,台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门。
不是铁灰色。
是黑色的。
纯黑色。黑到看不清它的边缘在哪,像一整块黑暗被切下来,嵌在墙上。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符文。
只有一道一道的魔法锁。
艾莉娅数了。
十七道。
和上面那扇门一样。但这里的十七道,每一道都比上面的更粗、更密、刻得更深。
凯恩大师站在门前,没有动。
他抬起手,把导师徽章按在门上。
第一道锁亮了。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道锁亮起的时候,艾莉娅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同时,她皮肤下面的那些符文,也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一道。一道。一道。
十七次颤动。
第十七道锁亮起的时候——
门开了。
没有声音。
就那么开了。
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不是普通的冷。
是那种带着腐朽气息的、像打开了某个被尘封多年的墓穴的冷。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密室不大。
大约二十步见方,四壁全是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刻满了符文。
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像那些符文本来就是石头的一部分。
符文在微微发光。
不是亮,是那种“你知道它在”的微光。像深夜里的磷火。
密室中央,有一个人。
四肢被四条粗壮的铁链锁着。
那铁链不是普通的铁。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亮着暗红色的光。
链环有手臂那么粗,从四壁延伸出来,锁住那个人的手腕和脚腕。
那个人,很瘦。
瘦到皮包骨的那种瘦。
四肢细得像四根枯枝,皮肤灰白,贴在骨头上,能看清每一根骨节的形状。
只穿着一条裤子。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上身赤裸。一根根肋骨清晰地凸出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黑色长发。
很长,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具尸体。
但他在呼吸。
很慢。很轻。每一次呼吸,胸腔起伏的幅度都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身后,艾莉娅的目光停住。
那个人的身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实体。
是虚影。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像是由黑烟和暗红色光芒组成的虚影。
形状像人,又不完全像人。
头上有扭曲的角,背后有破碎的翅膀轮廓。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暗红色的光。
那虚影附着在那个人的背上,像从脊椎里长出来的另一具身体。
虚影的眼睛闭着。
但你知道它随时可能睁开。
艾莉娅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轻了。
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锁链,看着满墙的符文,看着那个附在他背上的虚影。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些银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微微泛着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凯恩大师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像两块磨了千年的石片,没有任何情绪。
密室很静。
静得能听见符文在墙上流动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那四条铁链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金属声。
静得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吸。
然后,那个人动了。
不是抬头。
是他的嘴唇。
干裂的、灰白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从那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快了……”
艾莉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人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梦呓,像祈祷:
“快了……”
“快解脱了……”
嘴唇又动了几下,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呢喃。
“快了……快了……快了……”
重复着。一遍一遍。
那两条暗红色的虚影眼睛,在他身后,依然闭着。
艾莉娅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四根锁住他的铁链。
看着满墙的符文。
看着那个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虚影。
她忽然想起凯恩大师说过的那句话:
“一人至今仍在隔离观察。”
“已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这个人被锁在这里,二十三年。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
凯恩大师始终没有说话。
最后,他转身,往外走。
艾莉娅看了一眼那个依然低着头、喃喃自语的人。
然后她跟着凯恩大师走出那间密室。
十七道魔法锁在他们身后依次落锁。
一道。一道。一道。
很轻。
但每一声都比上面的那些更重。
每落一道锁,她皮肤下面的符文就跟着颤一下。
十七下。
像在计数。
走上台阶的时候,凯恩大师终于开口。
“二十三年前,他是第七号。”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艾莉娅没有说话。她走在凯恩大师身后,听着那些脚步声被黑暗吸走。
“他从出生起,就和某个东西有联系。”凯恩大师继续说,“那东西不在此界。它只能把一小部分力量投射过来,附着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
“但他控制不了它。”
艾莉娅的眉头微微皱起。
“天生的?”
“天生的。”凯恩大师说,“他父母是普通人,生下他之后才发现不对劲。三个月大的时候,他哭的时候,周围的大人会莫名心慌。五岁的时候,他已经能让整条街的人同时感到恐惧。”
他顿了顿。
“不是他用魔力做什么。是他只要情绪波动,周围人的情绪就会被影响。像石头扔进水里,波纹自己荡开。”
艾莉娅没有说话。
“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发狂。”凯恩大师继续说,“没有原因。没有征兆。只是一瞬间,周围的十几个人同时陷入无法控制的恐慌。等清醒过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他身后还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凯恩大师说,“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某种罕见的精神类天赋。学院把他收进来,想帮他学会控制。”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失控。”
“那天发生了什么?”
凯恩大师沉默了几秒。
“他杀了十七个人。”
艾莉娅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她继续走。
“那之后,那个东西才开始出现。”凯恩大师说,“最开始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他身上冒出来的黑烟。后来慢慢成形,有了形状,有了眼睛。”
他顿了顿。
“二十三年了。现在你看到的样子,是一点一点变成的。”
艾莉娅没有说话。
“学院一直在想办法。”凯恩大师说,“压制符文、封印术、驱魔仪式,能试的都试了。但没有用。那东西和他绑得太深,分不开。”
“杀不死?”
“杀不死。赶不走。封印不了。”凯恩大师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和它一起锁在这里。二十三年了,那些符文、那些锁链、那十七道门,日夜不停地压制着它。”
他顿了顿。
“但它在变强。”
艾莉娅看着他。
凯恩大师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上走。
“二十三年前,它只是他身后的一团影子。十年前,已经覆盖了他整个后背。现在——”
他没有说完。
但艾莉娅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那个虚影已经比他本人还大了。
那双眼睛,还没有睁开。
但如果有一天,它们睁开。
他们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穿过那面水波一样的墙,回到那条熟悉的走廊。
第十七级台阶。第二十五级。第三十三级。
那扇铁灰色的门出现在面前。
凯恩大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艾莉娅问。
凯恩大师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
“上面那个‘至今仍在隔离观察’的人,是第七号。”
“你是第八号。”
他顿了顿。
“毕业的条件,是一样的。”
“直至你证明,自己不会再对他人构成威胁。”
“或者——”
他没有说完。
但艾莉娅知道他想说什么。
或者,变成他那样。
艾莉娅没有说话。
凯恩大师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艾莉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灰色的门。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