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亚钢丝断裂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冷笑。
沈砚只觉得腰间那股支撑力猛然消失,身体瞬间失重。夜风呼啸着灌进耳朵,视野里的片场灯光拖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向上急速远离。
他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
坠落的时间其实很短,但感官被拉扯得无限漫长。他看见下方堆叠的废旧道具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看见远处导演监视器屏幕还亮着微光,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张着嘴、仰着头,表情凝固成慢动作的惊恐。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身体内部炸开。
疼痛没有立刻涌上来。先是麻木,然后是冰冷的钝感从后背扩散到四肢。他仰面躺在乱七八糟的道具堆里,视线斜斜地望向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被片场杂乱的光线衬得黯淡。
“人掉下来了!”
“威亚断了!快叫救护车!”
“沈砚——沈砚你怎么样?!”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影晃动着围拢过来。沈砚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他尝试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但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有温热的液体从后脑处漫开,渗进衣领。
“别动他!都散开!保持空气流通!”副导演的吼声带着颤音。
沈砚听见了,但他并不觉得害怕。很奇怪,这种时候他竟然异常平静。疼痛开始蔓延,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腔发疼。
他盯着那片黯淡的夜空。
真黑啊。就像他这二十六年的人生。
群演、特约、有几句台词的小配角……永远活在镜头的边缘,永远在片尾字幕里挤在那一长串名字中间,需要仔细找才能看见“沈砚”那两个小字。
他演过尸体,演过路人甲,演过被主角一拳打倒的混混,演过战场上冲锋时第一批倒下的士兵。他记得每一个角色的台词,哪怕只有一句“是,大人”。他研究过怎么死得真实,怎么在镜头扫过的零点几秒里用眼神传递情绪。
他有天赋。至少好几个导演这么说过。
“小沈戏不错,肯钻。”
“这哭戏可以啊,比现在某些流量强多了。”
“下次有合适的角色再找你。”
下次。
永远都是下次。
沈砚感觉眼皮越来越重。周围的嘈杂声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有人跪在他身边,按压他的胸口,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太多触感。
意识像潮水般退去,退去的间隙里,一些画面浮上来。
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扮演一棵树,台下有笑声,但他站得笔直,觉得舞台的光真亮。
十八岁,揣着表演培训班的结业证书,坐上绿皮火车来到横店,站在群演集合点,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心里烧着一团火。
二十六岁,上个星期,在一个民国剧里演被枪决的革命党。只有一句台词:“真理不死。”开枪的演员是带资进组的小鲜肉,ng了八次。他跪在泥水里,第八次喊出那句台词时,喉咙已经哑了,但眼神没散。
导演终于喊了过。小鲜肉被簇拥着离开,没人过来扶他。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那天收工后,他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对着裂了缝的镜子,一遍遍练习不同的眼神。愤怒的,绝望的,坚毅的,温柔的。
他对着镜子说:“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镜头最中央。”
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
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沈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了指尖。
真不甘心啊。
没当过一次真正的男主角。
没站在过镜头中央,被聚光灯笼罩。
没摸过一次像样的奖杯,没听过颁奖典礼上念出自己的名字。
没被人记住过。
我叫沈砚。
我……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
片场的喧嚣、疼痛、冰冷,全部远去。
只有那个执念,像烧红的铁,烙在灵魂最深处。
——想站在镜头中央。
——想拿一次男主角。
——想拿到影帝奖杯。
——想被人记住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