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一点点向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嗡嗡的、闷闷的声响,像是隔着一层水。有模糊的人声,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然后是触觉。
身体被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很紧,动弹不得。皮肤传来陌生的触感——光滑的布料,还有某种温热的、带着轻微起伏的支撑感。他试着动一下手指,反馈来的感觉很奇怪:绵软、无力,像是不属于自己。
视觉是最后恢复的。
眼前先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带着柔和的暖色调。光影缓慢聚焦,天花板映入眼帘——白色的,很干净,有简单的吸顶灯轮廓。视线转动有些困难,眼球像是生了锈。
他看见了靠近的脸。
一张女性的脸,离得很近,眉眼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嘴角噙着笑。她正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柔软到极致的东西。
“醒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我们宝宝睡醒啦?”
沈砚愣住了。
那声音传入耳中,异常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她声线里细微的沙哑。但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语言不通,而是“宝宝”这个称呼指向的对象,让他大脑陷入短暂的停滞。
女人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触感温热,指尖有些粗糙。
沈砚下意识想避开,但脖子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然后脸颊传来轻柔的触碰。接着,他发现自己发出了声音——
“啊……”
很微弱,带着奶气的、短促的音节。
不是他发出的。是这个身体自己发出的。
寒意顺着并不存在的脊椎爬上来。
沈砚用尽全部意志,尝试抬起手臂。视野边缘,一只裹在淡蓝色棉布里、短小圆润的手臂艰难地动了动,抬起来不到两厘米,又无力地垂落下去,软软地搭在胸口的位置。
他盯着那只小手。
皮肤是新生婴儿特有的红润,手指短得像一节节小肉肠,指甲薄得透明。
……
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的碎片轰然涌入——威亚断裂、下坠、撞击、冰冷的黑夜、最后的不甘。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和眼前温暖的灯光、女人柔和的脸、以及这具绵软无力的婴儿身体,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对比。
重生了。
不是穿越到另一个人身上,而是……变成了婴儿。
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女人——应该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又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是不是饿了?”她转头朝旁边说,声音里带着询问。
另一个声音从视野之外传来,是男声,沉稳些:“刚喂过没多久,可能就是想看看妈妈。”
视野转动,沈砚看见另一张脸进入视线范围。男人年纪不大,戴着眼镜,面容斯文,正弯着腰看他,眼神里是同样的柔软和喜悦。
“眼睛真亮。”男人笑着说,“像你。”
女人也笑了,低头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沈砚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股力量被调整了一下,身体被更安稳地裹进襁褓里。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某种清爽皂角的气味。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听觉异常敏锐——能听见房间外隐约的脚步声、推车滚轮声、远处模糊的广播声。视觉也逐渐清晰,能看清女人眼角细微的纹路,男人镜片上一点反光。触觉更是敏锐得过分,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身体被包裹的压迫感、空气流过脸颊的微凉,全都放大了一般涌入感官。
这不是正常的婴儿感知。
沈砚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
前世二十六年的记忆完整无缺,甚至比生前更清晰。片场每个细节、每句台词、每次被拒绝时对方躲闪的眼神,都历历在目。而与此同时,这具婴儿身体的感官却像是被强行提升了分辨率,一切信息都汹涌而来,不加过滤。
他想起了坠落前最后那个念头。
——想站在镜头中央。
——想被人记住名字。
现在呢?
现在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连控制这具身体抬起手都做不到。像一个意识被困在橡皮泥躯壳里的囚徒。
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女人立刻察觉了,又俯身过来,手指轻轻拍抚他的胸口。“哦哦,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
沈砚没有哭。他甚至感觉不到想哭的情绪。只有冰冷的、近乎荒谬的清醒。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
她眼神里的温柔和担忧是真切的。
沈砚安静下来。
不管这是什么情况,不管这具身体是谁,不管这个世界是哪里——他还活着。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带着前世的记忆和执念,重新活过来了。
这就够了。
婴儿的身体传来阵阵疲惫感,像潮水般淹没刚刚苏醒的意识。感官依旧敏锐,但大脑开始昏沉。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人柔和的脸,然后顺从身体的本能,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里不是虚无的终结,而是带着体温的襁褓、清晰的呼吸声、以及一个无比明确的认知:
这一世,从这具婴儿身体开始。
他要一步一步,走到镜头最中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