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琐碎的日常里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沈知年像一株按着自己节奏生长的植物,外表遵循着自然的规律,内里却以十倍的速度积累着养分。
周岁,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个小小的里程碑。
苏清媛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定了简单的蛋糕,邀请了几位走得近的亲戚,就在家里办个小型的抓周宴,不铺张,图个热闹和纪念意义。
沈建军用红纸写了“抓周”两个字,贴在客厅显眼处,透着点书卷气的喜庆。抓周的物件也准备好了: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沈建军坚持放上的)、一个听诊器玩具(苏清媛从医院带回来的)、一个小巧的计算器、一支钢笔、一本画册、一个玩具麦克风,还有沈建军偷偷放进去的一枚围棋黑子。
“放这么多,他知道抓什么呀?”苏清媛看着地毯上摆开的一圈物件,笑着问。
“就是个形式,好玩嘛。”沈建军推了推眼镜,眼里带着笑意,“看他喜欢什么,抓什么都好。”
沈知年被母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连体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眼睛黑亮。他被放在地毯中央,周围一圈大人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知年,看看,喜欢哪个呀?”苏清媛蹲在旁边,轻声引导。
沈知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物件。
字典——知识的象征。听诊器——代表医学。计算器——理工方向。钢笔——文学或书写。画册——艺术。麦克风——表演或表达。围棋黑子——策略或智慧。
每一个物件背后,都承载着大人隐隐的期待。
他当然知道抓周只是民俗,决定不了人生。但此刻,他身处这个仪式之中,作为一个“主角”,需要给出一个符合情境的反应。
演戏,有时就从扮演符合他人期待的角色开始。
他伸出手,没有立刻去抓任何一件,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本字典的硬壳封面。动作很轻,像是对新事物的好奇试探。
周围的亲戚们发出善意的轻笑:“哟,先摸书,将来是个读书的料!”
沈建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沈知年收回手,目光又移向那个小小的玩具麦克风。塑料材质,红白相间,做得挺逼真。他记得前世,第一次在片场摸到真正的专业麦克风时,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混合着一种接近梦想的、微妙的战栗。
他伸出手,这次,稳稳地抓住了麦克风的杆身,把它拿了起来。
“哎!抓了麦克风!”一位姨婆笑着拍手,“这是要当歌唱家呀?还是主持人?”
苏清媛也笑了:“说不定是演说家?”
沈知年拿着麦克风,没有像普通婴儿那样立刻塞进嘴里啃,而是拿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然后像是失去了兴趣,随手把它放回原地。动作随意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演痕迹。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乌黑的围棋子上。圆润,冰凉,光滑。他爬过去,捡起棋子,放在手心握了握,感受那沉甸甸的质感。
“抓了棋子!聪明,将来下棋厉害!”沈建军的一个堂兄笑道。
沈知年把玩了几下棋子,又把它放回了字典旁边。
最后,他爬向那支钢笔。黑色的笔身,笔帽闪着金属的光泽。他拿起来,比麦克风和棋子都重。他用小手笨拙地握着,笔尖朝下,在地毯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看不见的痕迹。
“抓了笔!好啊,像建军,以后也当老师,或者当作家!”亲戚们又是一阵笑声和议论。
沈知年握着钢笔,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围着他的大人们。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婴儿被瞩目时常见的兴奋或害羞,只有一种平静的、通透的专注。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映着一点超越年龄的沉静,像秋日的潭水,干净,幽深。
这眼神,让离得最近的苏清媛微微怔了一下。
“这孩子……”她喃喃道,“眼神真定。”
沈建军也注意到了,心里那点隐约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儿子有时候,确实不太像普通孩子。
抓周仪式在热闹和祝福中结束了。沈知年最后“正式”抓了钢笔和字典,被大家解读为“文武双全”、“书香传家”,算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接下来是吃蛋糕,拍照。
沈知年被苏清媛抱在怀里,面前摆着那个插着一根数字“1”蜡烛的小蛋糕。烛光摇曳,映着他的脸。
“来,知年,吹蜡烛。”沈建军在旁边哄着。
沈知年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很配合地鼓了鼓腮帮子,然后“噗”地吹出一小口气。气息微弱,火苗晃了晃,没灭。他又吹了一次,这次火苗才应声熄灭。
“好棒!”大人们笑着鼓掌。
亲戚中有一位是苏清媛的远房表弟,叫周明,在影楼当摄影师,今天也带了相机过来。他喜欢拍照,觉得小家伙长得格外灵秀,便端着相机,找机会抓拍了几张。
沈知年察觉到了镜头。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看到实物,而是对某种“注视”的本能感知。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镜头后周明的眼睛。
那一瞬间,周明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穿着红衣的婴儿被母亲温柔地环抱着,面前是熄灭蜡烛的蛋糕。烛光残留的暖色调还笼罩着他。他正抬眼望向镜头,眼神不是懵懂,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极其干净的、仿佛能穿透镜头的“定”。那眼神里有种天然的专注感,甚至带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故事感?周明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凭摄影师的直觉,觉得这张照片抓得特别好,孩子那眼神,绝了。
“小明,拍得怎么样?给我看看。”苏清媛笑着问。
周明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苏清媛看到照片,也愣了一下:“拍得真好……知年这眼神,怎么好像……特别懂事似的。”
沈建军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是拍得好。小明技术不错。”
周明挠挠头:“是孩子长得好,有镜头感。”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想太多。一个周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镜头感?
沈知年已经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用小手指戳了戳蛋糕边缘的奶油,然后放进嘴里尝了尝,露出一个被甜到的、纯粹属于婴儿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瞬间穿透镜头般的眼神,只是个错觉。
宴会散场,亲戚们陆续离开。周明临走前,对苏清媛说:“姐,刚才那张照片我回去导出来,调个色发你,特别好看。”
“好啊,麻烦你了。”苏清媛送他到门口。
夜深了,家里恢复了平静。沈知年被洗干净,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父母在隔壁房间低声说着话,大概在回味今天的点滴。
沈知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周岁了。
一个重要的节点过去。他“扮演”了一个抓周宴上乖巧、聪明、眼神干净的婴儿,给所有参与者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特别是那张照片。
他知道自己被拍了,也知道自己那一刻看向镜头的眼神,可能有点“过”。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对镜头的条件反射,很难完全克制。不过应该没关系,只会被当成“偶然的”、“好看的照片”而已。
那点微不可察的锋芒,被巧妙地藏在了周岁宴的喜庆和温馨之下。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起来。
前世的梦想,今生的天赋,周岁的抓周麦克风和钢笔,亲戚相机里定格的瞬间……
无数的线头,在这一天,似乎隐隐地交汇了一下。
然后,又归于平静的夜色。
沈知年闭上眼睛。
婴儿期,即将告一段落。
下一阶段,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