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黑泥潭里挣扎出来，带着溺毙般的窒息感，猛地冲破水面。
林晨猝然睁眼。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在天花板一盏造型别致的羽毛吊灯上。
光线柔和，不是他家那盏总滋滋响的廉价吸顶灯。身下是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一种淡淡的、甜而不腻的香气，有点像栀子花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很好闻，但完全陌生。
撑起身子，掌心传来实木书桌光滑微凉的触感。
这是一间卧室。
很大，色调是米白和浅粉，收拾得整洁，甚至有些过于精致。飘窗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偶，书架塞满了书和几个相框。完全陌生的环境。
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混乱的记忆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锋利地扎进思维深处：嘶吼、鲜血、冰冷的金属栏杆、背后猛地一股巨力、坠落的失重感，还有……李浩那张在绝望中陡然变得扭曲狰狞的脸，最后定格的是飞速逼近的、布满污秽和裂纹的水泥地面。
死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死了。被丧尸包围，被信任的兄弟李浩从超市二楼通风口的铁架子上推了下去，成了吸引丧尸的肉饵。
可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浅蓝色、带着精致蕾丝边的睡衣，柔软贴身的布料勾勒出完全不属于男性的、纤细而起伏的曲线。垂落肩头的长发，栗色，在透过窗帘的光线下泛着柔顺的光泽。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
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连滚带爬地扑向书桌上那面椭圆形的化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白皙的皮肤，因为刚睡醒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很大，睫毛纤长，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是自然的嫣红。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高中三年，坐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她发梢和侧脸上时，他偷偷看过无数遍。
苏沐雨。
他暗恋了整整三年的校花，全班、乃至全校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
现在，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惊骇到近乎呆滞的眼神。
“嗬……”一声抽气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怪异的呜咽。林辰猛地捂住嘴，触感柔软。镜中的苏沐雨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不是梦。那濒死的冰冷和恐惧还黏在骨头缝里，真实得让人发抖。这具身体的温度、心跳、呼吸，也同样真实。
重生了？还变成了苏沐雨？
荒诞的眩晕感袭来，她扶住桌沿才没摔倒。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面，落在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屏幕显示着微信聊天界面。备注是“薇薇安”，头像是个吐舌头的卡通女孩。
最后几条消息是刚刚发送的：
薇薇安： “小雨，下午逛街去不去？听说中心广场新开了家甜品店，网红款！”
薇薇安： “人呢？又睡懒觉？”
薇薇安： “（戳一戳）”
而上方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来自“苏沐雨”这个账号，发送时间是……大概就是她“醒来”前几分钟。
苏沐雨： “烦死了，早上又遇到那个林辰了！就在校门口便利店，非要跟我搭话，问我去哪，能不能一起走。我的天，谁要跟他一起啊！”
苏沐雨： “穿得土里土气，说话结结巴巴，看人的眼神躲躲闪闪，怂得要命。”
苏沐雨： “真不知道这种人哪来的勇气天天在我眼前晃，跟牛皮糖一样甩不掉。救命，我要尴尬死了，随便敷衍两句赶紧跑了。”
苏沐雨： “（呕吐表情）（抓狂表情）”
林辰……不，现在是苏沐雨了，她盯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林晨刚刚经历过死亡、又遭遇如此剧变的神经上。
又土又怂。牛皮糖。烦死了。呕吐。
这些词汇，来自苏沐雨，评价的是林辰。
心脏的位置先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属于林辰的那部分自尊和隐秘情感被狠狠践踏。随即，一股冰冷的、近乎荒诞的笑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哈……哈哈。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是这样的。那个曾经偷偷帮她修好自行车链、在她值日时默默多打一壶热水、每次考试前整理好笔记却不敢直接给、只敢悄悄塞进她桌肚的林辰，是这么个令人作呕的形象。
愤怒吗？当然。被暗恋对象如此鄙夷地吐槽，哪怕灵魂换了个壳子，那份难堪依旧鲜明。但比起愤怒，更汹涌的是劫后余生的冰冷，和看清某种真相后的诡异平静。末日十年，背叛、杀戮、苟延残喘，他见识过人性最肮脏的角落。这点语言上的轻视，比起李浩推他下楼时那狠绝的眼神，简直微不足道。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小区里绿树成荫，几个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走过，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一片祥和，与记忆中断肢横飞、嘶吼遍地的地狱景象格格不入。
但林辰知道，这虚假的宁静只剩下一周。
七天后，准确说是167个小时后，那个被称为“进化日”的黄昏，一切都会改变。某种未知的病毒会随着一场全球范围内的、稍显异常的流星雨扩散，感染者会在几小时内变异，沦为嗜血的活尸。而更可怕的是，这些丧尸并非无脑的野兽，它们中的一部分，会进化，会学习，甚至会伪装。
他曾亲眼见过一个“幸存者小队”，如何被一个伪装成受伤孕妇的丧尸引入陷阱，全军覆没。那丧尸的眼神，在撕破伪装的前一秒，还带着楚楚可怜的哀求和属于人类的智慧光芒。
时间紧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沐雨的身体有些乏力，但并无大碍。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适应着这具新身体的力量和平衡感。然后，她的目光回到微信聊天框。
薇薇安。顾薇薇。苏沐雨从小到大的闺蜜，家境优渥，性格活泼，有点大小姐脾气但本性不坏。在末日前期，苏沐雨和顾薇薇似乎是一起行动的，但后来就失去了消息。林辰的记忆里没有她们后续的命运，或许死在了某个角落，或许……变成了别的什么。
但现在，顾薇薇是苏沐雨最直接、也最可能争取到的盟友。末日里，一个信得过的同伴，价值远超一卡车物资。
她慢慢在对话框里打字。属于苏沐雨纤细的手指，敲击键盘的力度却带着某种陌生的、决绝的意味。
苏沐雨： “薇薇，别管什么甜品店了。听我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你一个字都不能漏，也必须相信我。”
对面似乎被这严肃的开场白弄愣了，好几秒没回复。
薇薇安： “？小雨你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是不是那个林辰又怎么你了？我找人教训他！”
苏沐雨闭了闭眼。看，在顾薇薇眼里，能让自己闺蜜如此“反常”的，大概也只有那个烦人的林辰了。
苏沐雨： “跟他无关。薇薇，我没开玩笑。世界要出大事了。大概一周后，会爆发一种极其可怕的病毒，感染者会变成电影里那种吃人的丧尸，但比电影里的更聪明，更可怕。秩序会崩溃，钱会变成废纸。”
苏沐雨： “我们必须活下去。现在，立刻，马上，想办法动用你所有能动用的钱，现金、信用卡、网贷平台，一切。去采购物资：保质期长的食物、桶装水、净水设备、药品、电池、手电、防护工具……清单我稍后发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原因，包括你爸妈。如果你信我，就照做。如果不行……我们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长长的一段话发过去。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帘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苏沐雨能听到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加速的心跳。她在赌，赌顾薇薇对“苏沐雨”毫无保留的信任，赌这份友情能否穿透即将降临的末日阴云。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薇薇安： “……小雨，你确定你没发烧？或者看了什么奇怪的电影后遗症？”
苏沐雨：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薇薇，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相信我。”
又是漫长的沉默。
薇薇安： “……地址发我。要买什么，清单列详细。我零花钱和今年压岁钱大概有二十多万，信用卡额度加起来也有十几万。我爸书房的保险柜密码我知道，里面有些现金和金条……不过动了这个，七天之后要是没事，我爸会打死我的。”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文字，苏沐雨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一股酸涩的热流冲上眼眶。她成功了第一步。顾薇薇或许觉得她疯了，但还是选择了相信。
苏沐雨： “不会有事。不，是七天之后，你会庆幸今天的选择。保险柜的东西，尽量换成物资，隐秘进行。注意安全，别引起怀疑。我们分头行动，保持联系。”
放下手机，苏沐雨环顾这间属于自己的精致卧室。末日之下，这里是暂时的安全港，但绝非久留之地。苏沐雨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家里只有她和一个每周来两次的钟点工，这倒是方便了行动。
她需要规划，需要清单，需要利用苏沐雨的身份和记忆，在这七天里打造一个坚固的避难所。前世林辰死在末世第三个月，挣扎在温饱线上，这一世，她要要以苏沐雨的身份，活得更好，活得更久。
还有……李浩。
那个名字划过脑海，带来森冷的恨意。不知道这一世，李浩还是不是那个李浩，又会是什么身份？如果遇到……
苏沐雨走到窗边，撩开纱帘一角，看向楼下郁郁葱葱的小区花园。眼神平静，深处却凝结着末日淬炼过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