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网残留的焦糊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与焚烧的气息。
顾薇薇蜷在客厅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眼睛死死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不安地颤动。她强迫自己入睡,为了几小时后的轮值,但显然,徒劳无功。
苏沐雨坐在正对监控屏幕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咖啡已经换成了浓茶,苦涩的滋味刺激着神经,驱散疲惫。她的目光在九个分割画面上缓缓移动,像最耐心的猎手,也像最警觉的猎物。
别墅周围暂时安静下来。那只伪装者的残骸依旧挂在电网上,在夜风中偶尔晃动一下,成为一块狰狞的警示牌。远处零星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已经稀疏了很多,不是危险解除,而是能叫出声的活物……不多了。
死寂本身,就是另一种恐怖。
时间在沉默中黏稠地流淌。凌晨三点左右,苏沐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不是从街道,而是从别墅两侧的绿化带阴影里,从隔壁坍塌了一半的车库后面,甚至从前院草坪的排水沟盖板下……一个个身影,以远比白天那些普通丧尸更敏捷、更隐蔽的姿态,悄然出现。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笨拙的冲撞。行动间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和目的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电网上的焦尸。昏黄的应急灯光和远处火光映照下,苏沐雨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皮肤大多是失血的青灰或腐败的暗褐色,衣服破烂,沾满各种污迹。但它们移动的速度,观察时的神态,乃至彼此间偶尔停顿、仿佛用目光交流的瞬间,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一个事实:进化体。比普通丧尸更快,更强,或许……也更聪明。
它们围拢到焦尸旁,数量大概有七八个。没有争抢,没有打斗,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开始撕扯、吞噬。骨骼被咬碎的嘎吱声,血肉被剥离的粘腻声响,透过高质量的门窗缝隙和监控收音设备,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苏沐雨耳中。
她的胃部一阵翻搅,属于苏沐雨身体的自然反应。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冰冷的观察。她需要知道这些“东西”的行为模式,需要每一个细节。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两个身影上。
它们离得稍远一些,似乎在警惕周围,没有第一时间加入进食。一男一女。男的身材有些佝偻了,穿着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肩膀处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那是林辰妈妈的手艺。女的个头不高,身上是一件碎花家居衬衫,领口还系着最后一颗扣子,是她习惯的穿法。
即使隔着屏幕,即使他们的脸上布满污血和变异带来的狰狞纹路,眼珠浑浊泛黄,嘴唇外翻露出变异的牙龈,苏沐雨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爸爸。妈妈。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猝然停止跳动,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爆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眼前猛地一黑,监控屏幕上的光影模糊、旋转。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稳住视线。
是林辰的爸妈。他们住在城东的老旧小区,离这里很远。末日爆发才几个小时,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变成了……这样?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爸爸沉默地递过来生活费时粗糙的手指,妈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叮嘱“辰辰,记得吃早饭”……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星期,他嫌妈妈啰嗦,匆匆挂了电话。
而现在,他们成了围着同类进食的怪物。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那种对血肉的渴望,撕扯时毫不留情的力度,和其他丧尸别无二致。
痛苦如同海啸,几乎要将她吞没。愧疚、悔恨、无力感……林辰的部分在嘶吼,在崩溃。他没能保护他们,甚至没能见最后一面,如今他们以这种最不堪、最可怖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加冷酷的认知,如同淬火的冰锥,刺穿了翻腾的情感。
他们不是爸妈了。
至少,不是记忆里会对他笑、会为他担忧的爸妈了。病毒吞噬了他们的意识,留下的只是被狩猎本能驱动的躯壳。让他们这样“活”着,游荡、吞噬、最终或许被更强大的存在消灭,或者在某次“觅食”中彻底损毁……
不。
一个清晰到残忍的念头,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情绪。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这不是安息,是永恒的亵渎。
苏沐雨的手,从茶杯上移开,缓慢而稳定地伸向旁边一个上了锁的金属柜。钥匙就在她口袋里。打开柜门,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把保养良好的手枪,旁边是压满子弹的弹匣,以及一个带有夜视功能的中距离瞄准镜。这是她通过苏沐雨父亲早年的一些隐蔽渠道,花费重金和大量心思才弄到的最终保险,连顾薇薇都不知道具体细节。
她拿起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但很快握紧。装弹,上膛,动作因为记忆深处林辰在末世摸爬滚打的经验而并不生疏,虽然这双手更纤细无力,需要更多调整。她将瞄准镜卡在监控屏幕上方一个特意预留的支架上,屏幕画面被放大、清晰。
镜头里,“爸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警惕的环视,浑浊的黄眼珠转向了别墅的方向,鼻子抽动着。是活人的气息?还是电网残留的能量?“妈妈”也凑近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
就是现在。
苏沐雨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地套住了“爸爸”的额头。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砰!
一声闷响经过消音器的处理,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并不刺耳,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屏幕画面上,“爸爸”的头颅向后猛地一仰,额前爆开一团暗色的血花,整个身体僵直了一下,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栽倒,再也不动。
旁边的丧尸们被惊动了,瞬间停下进食,齐刷刷抬头,发出威胁的低吼,但没有立刻散开或冲锋,似乎在判断危险来源。
苏沐雨的手指稳得可怕,准星瞬间平移。
砰!
第二枪。“妈妈”的胸口绽开血洞,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后退,撞在另一个丧尸身上。她挣扎着,还想爬起来,黄眼珠里的凶光未减。
苏沐雨闭上眼,零点一秒,再睁开。扣动扳机。
砰!
第三枪,精准地补在头部。挣扎停止了。
两具曾经的至亲,如今的怪物,安静地躺在焦尸旁的草地上,和其他的死亡融为一体。
苏沐雨缓缓松开扳机,将枪轻轻放在桌上。手在微微颤抖,但被她用力按在桌面上止住。胸口空荡荡的,仿佛刚才那几枪打穿的不仅仅是丧尸的头颅,还有她自己的一部分。没有流泪,眼眶干涩得发痛。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无论是林辰的,还是苏沐雨的,都永远地死去了。
身后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苏沐雨没有回头。她知道顾薇薇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枪声再轻,在这死寂的夜里,也无法完全掩盖。
顾薇薇站在沙发旁,毯子滑落在地。她脸色惨白如纸,看看屏幕上的景象,又看看苏沐雨挺直却仿佛瞬间脆弱了许多的背影,以及桌上那把她从未见过的、冒着淡淡硝烟的手枪。她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受伤。
“他们……”顾薇薇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干涩,“那两个人……你认识?”
苏沐雨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湖。
“认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男的叫林国栋,女的叫王秀娟。是……”她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最终以一种平淡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出来,“是林辰的爸爸和妈妈。”
顾薇薇的眼睛倏然睁大,捂住嘴:“林辰?那个……你之前吐槽的……”她猛地刹住话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更深的困惑,“可是……你怎么会……你为什么要……”她语无伦次,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苏沐雨认识林辰的父母?还如此精准地……杀了变成丧尸的他们?用的是她完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枪?
苏沐雨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末日降临前选择了无条件信任自己的闺蜜。有些真相,或许到了该揭开的时候。隐瞒在极端环境下可能变成猜忌的种子,而她们承受不起内部分裂。
“薇薇,”苏沐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听起来会很疯狂。但就像一周前我让你囤物资一样,我需要你相信我。”
顾薇薇下意识地点点头,眼神依旧混乱,但信任的底色还在。
苏沐雨深吸一口气,迎着顾薇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是苏沐雨。”
“或者说,不完全是。”
“七天前,苏沐雨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意识消散了。而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的,是林辰。”
顾薇薇彻底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她张着嘴,眼神从困惑变成极致的震惊和荒谬,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的笑话。
“林辰?那个……林辰?”她的声音尖细起来,“小雨,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刚才……”她看了一眼屏幕,又迅速移开,暗示是那残酷的击杀刺激导致了胡言乱语。
“我没有疯,也没有产生幻觉。”苏沐雨——或者说,占据着苏沐雨身体的林辰——平静地陈述,甚至拿起那把手枪,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枪膛,再装回去。一套动作流畅而专业,绝不是原来那个连矿泉水瓶盖都经常要顾薇薇帮忙拧的苏沐雨能做出来的。
“我知道苏沐雨的所有习惯、记忆、社交关系,甚至你们小时候一起去偷摘邻居家枇杷结果被狗追了三条街的糗事。但我同样知道林辰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懦弱,他的暗恋,”她说到“暗恋”时,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以及,他是怎么死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顾薇薇的惊骇,望向前方虚空,仿佛又看到了超市二楼的铁架和坠落时的天空。
“我被信任的‘兄弟’推下丧尸群,摔死了。再睁眼,就变成了你最要好的闺蜜,正在电脑前吐槽‘我自己’。”
“我让你囤物资,因为我知道末日会在七天后准时爆发。我加固房子,安装电网,弄来这把枪,因为我知道丧尸会进化,会伪装,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她指了指屏幕上那具焦尸和周围正在重新分散、隐入黑暗的进化丧尸,“就像它们。而我‘认识’林辰的父母,因为我就是林辰。我杀了他们,因为对我来说,那比看着他们作为怪物游荡,要好受一点点。”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房间里只剩下空调换气扇低微的嗡鸣,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薇薇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中。信息量太大,太超现实,彻底冲垮了她的认知框架。重生?灵魂转换?末日预言?这一切本该出现在最荒诞的小说里,此刻却被她最好的朋友用如此冷静、甚至带着血腥味的语气陈述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试图找出任何玩笑或者精神失常的迹象。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历经沧桑的平静,还有眼底那抹无法伪装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伤痛——为了刚刚死去的“父母”。
逻辑在尖叫着不可能,但直觉……直觉却在疯狂拉扯她。这一周苏沐雨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精准到可怕的准备,对末日细节的了解,刚才面对丧尸伪装和击杀“熟人”时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残酷……这一切,确实无法用原来的苏沐雨来解释。
“所以……”顾薇薇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所以你真的……是林辰?那个……林辰?”
“是。”回答简洁有力。
“那……小雨呢?苏沐雨呢?”顾薇薇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带着慌乱和失去的恐惧。
“我不知道。”苏沐雨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一瞬,“我醒来时,只有‘我’。或许她去了别的地方,或许……消失了。我很抱歉,薇薇。”
这句抱歉很轻,却重重砸在顾薇薇心上。她踉跄一步,扶住沙发背,泪水滚落。为可能永远失去的挚友,也为这诡异恐怖的现实。几分钟前,她还只是害怕末日和丧尸;现在,她的世界本身就被颠覆了。
时间在沉默和顾薇薇压抑的啜泣中流逝。林辰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给她消化这一切的时间。桌上的茶彻底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薇薇的哭声渐渐止住。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抬起头,眼睛红肿,但里面的混乱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带着脆弱却坚定的光芒。
她看向林辰——此刻在她眼中,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是苏沐雨的容颜,却承载着林辰的灵魂。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很多,“这太奇怪了,太可怕了。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坚固的墙壁,储备丰富的物资,还有屏幕上已经恢复寂静但危机四伏的夜景。
“但是这一周,是你……是‘你’让我们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切。是你识破了那个丧尸的伪装,救了我们俩。刚才……你做了我觉得自己永远做不到的、但可能是正确的事情。”她想起那两枪,身体又是一颤,但强迫自己继续说完。
“末日真的来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外面全是吃人的怪物,而我们还活着,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屋子里,有吃的,有喝的,有电。”她看向林辰,眼神复杂,“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和我一起在这里的人。我们需要彼此才能活下去,对吗?”
林辰静静地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恐惧,但最终闪耀的信任和求生欲。他点了点头:“对。”
顾薇薇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那好。林辰……或者,我该叫你什么?”
“叫‘小雨’吧。”林辰说,“习惯一点,也安全一点。在外面,我必须是苏沐雨。”
“好,小雨。”顾薇薇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此刻有了全新的、沉重的含义。“我相信你。至少,我相信你能带我们活下去。其他的……我慢慢消化。”
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不是完全接纳,而是在绝境中选择了最有利的同盟。这就够了。
“谢谢。”林辰说,这是发自内心的。她看了一眼时间,“离你轮值还有两个小时,再去休息一会儿。后半夜不会平静,那些进化丧尸……比我们想的更棘手。”
顾薇薇点点头,默默捡起地上的毯子,重新裹紧自己,躺回沙发。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虽然眉头依然紧锁,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辰重新坐回监控前,目光落在屏幕上父母倒下的那片区域。那里只剩下几团模糊的暗影。心痛依旧存在,但已被冰封在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警惕。
丧尸进化速度超出预期。伪装、协作、甚至可能有初步的学习能力。那只被电死的伪装者,它的尸体这么快就引来了进化体……是某种信号?还是单纯的食物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