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贫民区街道,像一条被遗弃的灰色缎带,从芙蕾雅脚下无力地铺向远方。
露西娅离开以后,芙蕾雅便独自有气无力的朝着圣伦安教堂的方向回去。
路灯孤零零地立着。
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或许是心情很差的缘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从身体里抽出一根丝,缠绕在身后的黑暗里。
娇躯晃悠悠的来到圣伦安教堂的大门口。
疲倦使得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脑海里回想着刚刚露西娅的话。
回家。
这圣伦安教堂……
是属于自己的家么?
芙蕾雅开始问自己。
其实……她并不在乎自己如何。
也不在乎哪里是家。
她只是幻想着,有一天,当自己疲倦了回家的时候。
能有一位家人在门口等她。
能对她露出笑颜,并且贴心的对她说。
欢迎回家。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现在对于芙蕾雅来说,却是一种奢望,一种幻想……
“滴答。”
恰好就在这时,一滴雨落在她的额角。
很轻,像谁在用指尖轻点她的额头。
芙蕾雅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第二滴落在她的眉骨,顺着鼻梁缓缓滑下,途经她干涸的眼窝时,忽然变得温热起来,那不是雨的温度,是她的体温在失去。
“哗啦啦!”
随着暴雨来临,原本浅灰色的路面变成了墨色,像是有人从高空泼下一桶墨汁,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雨声灌满了。
那声音是暴烈的。
砸在屋顶上的密集声音。
砸在教堂玻璃窗的碎响。
砸在树叶浑浊的沙沙声。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仿佛在敲击着芙蕾雅的内心。
她没有闪躲,任由雨水冲刷她的身体。
“哗啦。”
雨没有丝毫怜悯。
芙蕾雅站在教堂外面空旷的地带,抬手,手掌感受着暴雨的冲击,那绝美的容颜露出一丝苦笑。
“又下雨了……”
雨水顺着她的领口往下淌,在锁骨的小洼地里蓄成浅浅一汪,溢出来,再顺着胸骨的弧度一路滑下去。
她黑色的修女服最先投降。
布料失去了所有的蓬松与庄重,沉沉地贴在身上,服帖地勾勒出她娇躯的轮廓。
她的下身,更是重灾区。
修女的黑色长裙吸饱了水,白色丝袜也变得浇湿,沉脚趾踩在冰冷的路面上,因为冷而微微蜷缩着。
雨水还在往下浇。
但芙蕾雅的脊背始终是挺直的。
她没有因为暴雨而慌乱。
她只是在暴雨中,慢慢地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因为冷而微微僵硬。
现在已经很晚了,教堂内,灯是熄的,大家应该都睡了。
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休息,她回到修女宿舍房间的时候,走路很轻,很慢。
因为……
她以为大家会担心的找她,看来是她多想了的。
或许,根本没有人发现她不在了。
抿了抿湿漉漉的嘴唇,芙蕾雅慢步回到修女宿舍。
合上宿舍门,宿舍里是一片浓稠的黑,芙蕾雅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平复。
水从衣袖滴落在脚边,地板上被聚成一小洼。
她脱下鞋子,带着那湿漉漉的脚丫,来到灯前。
而,正当她准备伸手点灯的刹那。
“欢迎回家,芙蕾雅。”
声音从她的正前方传来。
轻轻的。
软软的。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句话,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芙蕾雅的手指悬在半空。
在听见这句“欢迎回家”之后,她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雨声停了。
心跳停了。
她整个人瞬间楞在了原地。
那是奥莉薇娅的声音。
那个熟悉,常伴在她身边的声音。
她慢慢收回手,转过身。
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地聚焦,终于辨认出,床铺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奥莉薇娅穿着平常的白衬衫,坐在床沿,双腿悬在空中,影子被夜的浓墨晕染得只剩下一个柔软的轮廓。
看不清表情,但芙蕾雅知道她在看自己。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像冬天里隔着玻璃的日光,摸不到,但知道它在。
“奥莉薇娅?”
“你怎么……”
芙蕾雅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清了清嗓子,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落在锁骨上,凉得她一缩。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等你回家呀。”
奥莉薇娅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不过我等太久,不小心在你这里睡着了。”
见对方走过来,芙蕾雅下意识地想退,可后背已经贴在了门板上。
她不是害怕,她只是觉得此刻的自己太狼狈了。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大概冻得发紫,脚趾因为冷而蜷缩着,她不想让奥莉薇娅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可是黑暗中,也许什么也看不清。
“你淋湿了。”
奥莉薇娅的声音近了一些。
芙蕾雅此刻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花香。
“嗯。”
芙蕾雅应了一声。
“因为……雨很大。”
“雨大的话,你就应该早点回家才对。”
灯没有被点燃。
宿舍里依旧很黑。
奥莉薇的呼吸很浅,很稳,就在几步之外,芙蕾雅感受的很清楚。
“回……回家?”
“是啊,傻瓜,我不就是在家等你么?”
“轰隆——!”
窗外的闪电震耳欲聋,那突然亮起的光线,照亮了少女的身影。
一抹泪珠顺着脸庞滑落。
而就是这抹泪珠。
温润了芙蕾雅那早已干枯的心。
“……你等很久了吗?”
芙蕾雅声音跟抖……
“没多久。”
奥莉薇娅摇头。
但芙蕾雅知道这是谎话。
因为她刚刚透过闪电的光线注意到,枕头上没有睡痕,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她大概一直坐在这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自己回家。
为什么?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芙蕾雅问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懵了的鸟,茫然地望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热热的,涩涩的,堵在喉咙和眼眶之间,不上不下。
“你哭了。”
奥莉薇娅忽然说。
芙蕾雅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雨水和泪水早就混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这……这是雨……”
“没关系。”
黑暗里,奥莉薇娅在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嫌弃这位被雨淋的浇湿的少女,直接伸出双臂,手臂绕过后者的肩膀。
动作很慢,慢到芙蕾雅有足够的时间后退。拒绝。
可芙蕾雅一动也不动,静静地呆在原地。
奥莉薇娅的双臂弯慢慢收紧了,双手在芙蕾雅的后腰十指交叠,轻轻地扣住。
额头抵在奥莉薇娅的锁骨。
变成女孩子以后,她比奥莉薇娅要矮半个头,而这个拥抱的姿势,刚好把她整个人嵌进对方的胸口。
湿透的修女服帖上干燥的白色衬衫。
水渍像一朵墨色的花,在布料间缓慢地洇开。
奥莉薇娅的衣服开始变湿了,但她并不在意,只是下巴轻轻搁在芙蕾雅头顶,嘴唇几乎贴着那些湿漉漉的发丝。
“如果觉得难过的话,可以直接在我怀里哭出来,你可以把我的怀抱,当成你心中那个……温暖的家。”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芙蕾雅一个人听的秘密。
“或许……”
“我没有这个资格。”
“但我愿意承受这份感情。”
“我……想要拂去你心中的不安。”
“这一刻……”
“这一瞬间……”
“我愿意在这连绵不绝的雨里……”
“和你一起淋湿……”
静……
当奥莉薇娅这番话说出来以后,房间里一片安静。
“滴答。”
雨水依旧从两人的衣服上滴落,在房间里特别清晰。
芙蕾雅的睫毛颤了颤,水珠从眼睑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安静无声地流着眼泪,和脸上的雨水汇在一起,一滴一滴地落在胸前湿透的衣襟上。
她想起今天走过的那些路。
想起雨是怎样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想起自己仰起脸时尝到的咸涩。
想起那种全世界都睡着了只有她还醒着的孤独。
可是现在,在这个黑暗的宿舍里,有一个人醒着,有一个人等她。
不是怜悯,不是追问,只是在这里。
在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连自己都不想看见自己的时候,有一个人说,欢迎回家。
“奥莉薇娅……”
芙蕾雅的声音沙哑。
平时的她,从来不会露出这般软弱的模样。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她,就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那小脑袋,顺势埋进了对方的胸口。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
很轻。
隔着湿透的头发,掌心是温热的。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片刚刚好的温度,覆盖在她冰凉的头发上。
奥莉薇娅什么都没说,房间里依旧很黑,只是她在黑暗中,静静地陪着她。
“哗啦。”
雨还在窗外下着。
可淋雨的芙蕾雅,现在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