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裁官盖屋司轻轻翻动手中的文件。
今早的活动不太顺利,演讲时有一点小风波。不过,无伤大雅,还证明了亲卫队是何等高效,但被刺杀总归有点惹人……这么说吧,躁挠。
“大人。”文房尚书哈佛推开营帐门,“犯人已经到了。”
“嗯……啊,很好,让她进来。”盖屋司点点头。
“您确定吗?”文房尚书又问,“她可是个……是个……”
“女人,自然如此,我猜你的二老婆也是女人吧,哈佛?”盖屋司放下文件,“引擎前进的动力源是年轻一代,哈佛,军团不会注意燃料长不长下面那活儿。”
哈佛眨了眨眼,试图消化这信息。
“你叫她进来便是。”
盖屋司换了个坐姿,读文件,等待。
一个女孩被卫官押至大帐。
“大人。”她抖开羁押她的人,甩甩头发。行不了礼,她便站直,“早安。”
她还对她的刺杀目标还留有最后一丝尊重。
“早安。”被问候必须回礼,此事在《军团圣典》中亦有记载。盖屋司例行询问,“尤丝乐斯·辛?”
“是我,大人。”
“十年前,西南重镇涝水屯发生大规模奴隶起义,部分奴隶劫持人质东逃。”他阅读着那份履历。
“是我干的,大人。”尤丝乐斯稍稍微笑,她对此事颇有些骄傲,“当时还是小镇。”
“自然,自然。”盖屋司随意地点点头,翻到下一页,“所以我就没多提你也在人质队伍里的事。”
“那是我有意保护……”尤丝乐斯声音小了。
“被自己放出来的奴隶打晕绑走?的确,挺有意的。”盖屋司又往下翻一页,“八年前,尝试发掘新的涝水井,并建立灌溉系统。”
“是我,大人。”
“然后挖出了地下的蜜毒蜂巢穴,全镇被迫竭尽全力清剿半年有余,不得不从总部外派专家才解决蜂灾问题。”盖屋司继续往下,“五年前,参与涝水屯公路探索队,担任辅助勘探员,找到了一条向君士坦布尔方向的废弃柏油公路。”
“我以为那是近路。”尤丝乐斯试图解释,声音也更小了,“我是闯进去后,才知道废弃原因的。”
“当然,真是很难料到这里刚好是罪孽蜥聚居地,还刚好有一伙高智商罪孽蜥在驻扎。”盖屋司再往下,这才真正到了介绍页,“尤丝乐斯·辛,君士坦布尔外籍军团第八大队第三中队第二小队第十分队队长。”
“是我,大人。”尤丝乐斯这次不再多说。
“分队当前总人数,二。”盖屋司琢磨着,“敢问另一位是谁?”
“不知道,大人,从来没固定过。”尤丝乐斯有些悲腔,“他们普遍会申请转走,或比我更早……您懂的。”
“嗯,这是我疏忽了,该让服役近两年的老兵先得到晋升才是。”盖屋司只是往下翻,“那么这就是刺杀的原因,不得重用?”
“不,大人,主要是我受够当最差的那个了。”尤丝乐斯突然甩开手铐,从隐藏衣兜里掏出一把手枪,“ Adios,再见。”
卫官正要上手,盖屋司却挥手示意他不动。
尤丝乐斯扣动扳机,咔哒。
无事发生。
咔哒,咔哒,咔哒。
仍旧无事发生。
“有一定的预案、应急反应、开锁和隐蔽能力……”盖屋司在身份文件上随手记了一笔,“但…不…多。”他抬头,微笑,“你今早忘记清理枪管和机关了,对吧?”
尤丝乐斯手忙脚乱地拆开手枪,检查了一遍。枪管的确有些糊状物,机关同样卡壳。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瘫倒在椅子上:“您说得对。”
“很好,这么说我的训练还没有荒废。”盖屋司终于调高音调,开始自己惯常的演讲腔,“尤丝乐斯小姐,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同样因为才智得不到合适的平台施展而感到恼火。”
“你本来也可能做到的,只需要一点耐心和时间,但你用一次不成功的刺杀葬送了这样的机会。”
“它可以成功的!”尤丝乐斯争辩,“只是…只要我之前把训练用的空包弹拿出来……”
“没事的,小失误而已。”盖屋司穿过办公桌,来到尤丝乐斯身边。他拍拍她的后背,“死了就啥都没关系了。”
尤丝乐斯的后背瞬间支起,眼神也呆楞住,恍惚着吐出半个字,“死……死。”
“靠他妈啊,你脑筋有够慢的。”卫官终于忍不住骂出声,“你他妈——”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长官面前,“请允许我稍稍失礼,大人。但她居然意识不到刺杀我们伟大的首席永久独裁官要被判刑,实在是不知轻重礼节。”
“话也不能这么说,斯坦福。”盖屋司搂住尤丝乐斯的肩膀,“如果我现在决定给让她将功补过的话,她就会暂时免去遭受牢狱和十字架之刑。记住,我说了才算,斯坦福。”
“是!”卫官立刻站直,行了个礼,“一切听大人命令!”
“很好。”盖屋司坐回自己的位置,“现在,请你出去。”
卫官斯坦福狠瞪了尤丝乐斯一眼,退了出去。
盖屋司又换了坐姿,显然放松不少,说明接下来是私人时间。
尤丝乐斯意识到,自己在书上看过这种私密谈话:本要遭受死刑的犯人突然得到一个机会,当然,为了避免逃跑,他们全程得戴着爆炸项圈。只要他们完成某项不可能的任务,他们就能得到自由,甚至更多福利。
“这里有一份快件。”盖屋司不知从哪掏出两个镀金骰子,在两指间轻轻盘弄了一会,“我希望由你来寄送出去。”
“到新Neo?”尤丝乐斯猜测。她刚燃起的热情又掉下去小半,当邮差可不算刺激的工作。
“聪明。”盖屋司点头,“不过你并不需要直接送到那儿。”
“我要你往东南,在那儿留下货物,给下一位自行交接。”他指示着自己办公室中的手绘蜥皮地图,稍微向尤丝乐斯透露一点计划,“我想你已经听说过那边的事了。”
“啊,当然。”尤丝乐斯回忆着,奴隶起义、同盟军还有……
她想到那个奇怪的关键词——树,有巡逻队称在军团最南边发现了飞速生长的树林,但随后再调查时,树林又消失了。
“这是一个……呃,双重掩盖计划,对吗?”尤丝乐斯试图跟上独裁官的思路,却只能臆想,“我和另外那个人共享相同的两个任务。我的表面任务是送货,但实际上是要我调查同盟军。他的表面任务是调查同盟军,但实际上负责运送重要的快件……”
“谁你去调查那些小叛乱了,小姐?”盖屋司微笑,“你有点太高看你自己的价值了,你说得那些很对,但和这次的整个任务无关,和你的任务也无关。”
独裁官在蜥蜴皮革制成的地图上戳上一点:“我要你调查的是树。军团需要所有种类的资源,新Neo那些不知古礼的家伙们想重启大坝。我对他们那些胡闹没有兴趣,但大坝很有用,骰子作为外交信物正好合适,而树木……自然也要有它们的用处,你要做的仅此而已。”
“没有爆炸项圈?”尤丝乐斯真的失望了。
“当然没有,尤丝乐斯小姐,这又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任务。”他继续翻阅文件,仿佛对话已经结束,一会后才抬头回话,“不,我想不到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浪费火药。”
啊,原来如此。
尤丝乐斯这才搞明白后一半。她从盖屋司手里接过包裹,又不开眼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来点夸赞的话吧,哪怕一点也好。她想着,我总得有点……
“因为你不擅长任何事,小姐。数据显示,你服役这两年,没能在任何竞赛中得到名次,没能融入任何团体,哪怕是惯常的文体测练,你也从未得到D以上的等级。”盖屋司把文件叠放好,随后查阅起其他文书,他突然来了玩笑的兴致,“如果世上有比谁更失败的比赛……”
“我大概拿不了前三名,大人。”尤丝乐斯笑容下压。这些事别看自己想时难受,实际上别人说出来时更受伤。她能做的只有打断。
“是啊,我就猜你想过这个。”盖屋司话锋一转,“不过无能到了一定程度,也几乎可以称为一种才能,你得利用好。”
换言之,没人觉得她能得到重用,就算她当真有什么任务,恐怕也是些无所谓是否会搞砸的琐碎事。尤丝乐斯自顾自地解读着,又自顾自补上后半部分:再换言之,她是某些必须要搞砸的重要但不紧急的任务的最佳人选!
“不会让您失望的,大人!”尤丝乐斯站起身,她向独裁官行军团礼,却没注意自己的动作完全不标准。然后,她收起骰子,“保证完成任务!”
“不错,要的就是这种精气神。”盖屋司同样起身,回礼。他伸出自己装备着动力外骨骼的那只手,像册封仪式一般在她肩上按了两下,“我正式任命你为信使No.5,尤丝乐斯小姐,通讯渠道文房尚书哈佛会发给你的。”
尤丝乐斯感受着这只手的力道,她就知道暗杀计划是对的,她果然——
“另外我想你应该换边口袋,你左边的外套口袋今早被我的亲卫军打穿了。”盖屋司提醒,随后松开手,放任尤丝乐斯去捡那两个镀金骰子。
她实在花了好些时间才把它们捞起来。她两度捡起,却又手忙脚乱地掉到书桌底下去了,把桌椅左右挪开才重新拾起来。
“保证完成任务!”尤丝乐斯又敬了个礼,依旧不标准。
盖屋司没再说话,而是去翻办公的文件。这是他惯用的逐客令,但他正办公着,尤丝乐斯却没走:“你可以走了,邮差小姐。”
“只是……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大人。”尤丝乐斯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说,“是我,刚想起来的。如果我告诉您,就,暗杀计划其实还没结束,我在您帐下也布置了炸……”
有人敲了敲帐门。
“叫他进来。”盖屋司指示尤丝乐斯。
“噢,是,大人。”她走到门前,拉开隔音帘布。
“大人,您必须看看这个!” 文房尚书哈佛探了进来,怀抱一个刚被拆开的土炸弹,“想暗杀您的恐怕不只辛家的那个废物女儿,我们需要转移大帐的位……”他这才瞧见门旁的尤丝乐斯,“噢,你还在啊。”
“没关系的,哈佛,待会她还要经由你和黑蝰邮政的家伙交接呢。”盖屋司要他把炸弹先放下,“先说说炸弹的情况吧。”
“呃……”文房尚书哈佛意识到自己有些被架住了,“硬要说吧,也没那么紧急。上面显示的是8:37,大人。”
“这么说,它要在8点37分爆炸?”
“不,大人。” 文房尚书哈佛摇头。
“那是距离爆炸还有8分37秒?”
“不,大人,我想我们不可能知道了。” 文房尚书又摇头,“在我们找到时,它的计时器就已经停了。计时器上写着达布恩军火零售的标志,显然是买到了假货。”
尤丝乐斯冲了出去。
文房尚书哈佛看着冲出大帐,又被卫官们扑上、逮住、擒回的尤丝乐斯。
“您真觉得她能行吗,大人?” 哈佛看向独裁官。
“那你想让她继续待在这?”
“交给行刑队不就……”哈佛闭嘴了,他已经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尤丝乐斯会无数次试图越狱。她的那些计划不会有一个真正成功,甚至就算成功,她也最终会被抓回来。可她偏偏真的会每个都试一遍。
这一切对刑予官和卫兵们毫无挑战性。但会特别浪费时间、精力、金钱以及军团的燃料。
“明白了。”哈佛看向帐外,看着还在挣扎的尤丝乐斯。
“你觉得她真的废物吗,哈佛?她今早可是试着刺杀了我三次,你们中谁能一个上午安排三次暗杀?”盖屋司走到哈佛身边,“你看过那些记录,哈佛,总结一下?”
“是,大人,她总是搞砸一切,却又每次都能坚持着活下来。”
“我挺好奇她还能搞砸多少事,仅此而已。”
的确。哈佛寻思着,他见过那种,部族被吞并后就彻底颓丧掉的家伙,那是真正的废物,到了自暴自弃的时刻,可不会选择来刺杀独裁官,而是要找个角落哭去了。难道她真的有潜力,只是连她自己都尚未知晓——
尤丝乐斯终于被卫官们放下。她在地上一路蠕动,最终蜷缩在大帐边缘。
“唉……”当他没想这么多好了。文房尚书凑到尤丝乐斯身边,招呼两声,这大姑娘却全没反应,他只好揣上一脚。
尤丝乐斯竭力站起身,敬礼: “听…听候差…差遣!”
她甩动手臂,两枚镀金骰子从衣兜内侧飞了出来,掉在地上。
(尤丝乐斯人物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