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人死,应当倒地。
这是常理,任何被对着脑袋来一枪的人都会同意。不然的话,你该怎么解释为何在死亡的一瞬后,他们就放弃了的希望呢?
然而尤丝乐斯这倒地过程却颇为奇怪。
她膝盖着地,正处跪姿,身子因双手前绑而向前倾斜。只听枪响一声,整个人便缓慢摇晃,终于到浑身肌肉也不再紧绷。不能挺直的身体像软泥一样松弛、散落,把她的魂和血都给抖了一地。
尤丝乐斯的脑门一下撞击在沙面上。风、地面倾斜和重力则做了最后的努力,将她的尸身朝一侧缓慢推动歪斜,让她侧躺倒下去。
高戈有些疑惑地看看自己的枪。但随后,他又想到一句俗语“结果好,一切都好”,便打消了疑虑,收枪,张罗后事。
“斩首。”他对一个大喽啰说道。
“啥?”大喽啰抬头,“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我说把她的头砍下来。”高戈显然不喜欢反复强调这种话,“最好的话,细细切作臊子。”
“这个我懂啊,工头。”大喽啰话也没停,“可她已经死了啊。”
“那就去把她的头砍下来。”高戈指着自己的嘴,“我话没讲清楚?把、她、的、头、砍、下、来。”
“埋了得了,工头,这……”大喽啰咕哝着,一手抓着铲刀一手摊对着尤丝乐斯,“已经死了的人啊,咱们又不是憎恶帮那种吃人骨吐人皮的,没必要……”
“万一班克这会就盯着我们,那些机器人正蹲守着呢?”高戈见他不开窍,只好明说,“万一这一枪只把她打晕没打死,有人把她给挖出来,又找到个在世华佗呢?”
高戈意识到这话跟自己先前的口径有些对不上,又给自己找补些:“万无一失,是防出来的,不说是什么都要防,但该防的要防!”
“那……”大喽啰知道自己不能再辩驳这个了,“得加钱,工头。不然等我把她头砍下来,您又得要我给她切成肉碎了。”
“怎么又……”高戈本想发作,但想想算了,“好,加钱,列支敦士登?”
部落头头列支敦士登没反应。
高戈回头,列支敦士登躺在地上,子弹从后方整个贯穿了他的头部。想必他倒下的全过程相当迅速,没有戏剧化的慢动作和崩溃镜头,这才是死人该有的态度。
高戈立刻去检查自己的手枪,里头跳出一发憋了头的哑火弹。
“**妈的。”他指挥起来,“有埋伏,带上人,走为上!”
“怎个带法?”几个喽啰指向远处,“她跑远了啊,工头!”
尤丝乐斯双手依旧被绑,但腿上的绳子已被她蹭掉大半。她半跑半跳地向翻车点靠近,口中胡乱呼叫着。她从没学会过对皇虫的哨令,只好凭记忆摸瞎。
“那追去啊!”高戈实在无语,“我加钱,二百子弹壳!”
“二百?中啊,工头!”喽啰们欢呼着骑上伪鸸,“弟兄们,开张了嘿!”
尤丝乐斯就听后头一阵战吼,更加快速度。还好,这次皇虫们是跑跳到离她更近的地方。即便伪鸸是跑得比传说中的“马”更快的凶残陆行鸟,也没能在这一段路程里追上她。
不知那位“援军”在哪,但无论那位是谁,她都得先找到防身的家伙事。尤丝乐斯爬上床,两手被绑极大限制了她的行动速度。不过刀就绑在驾驶座手边,找起来倒不麻烦。她把刀在空中转了半圈,对准手臂之间,破开绳索,总算解放了双手。
下一步,找枪。尤丝乐斯寻思着,打开扶手箱的储物盒,一层层向下翻备用的两罐蚜糖糊、水壶、枪和子弹!她正要取枪,却听声回头。
“梵蒂冈,干她!”大喽啰喊道。
“闭嘴,摩纳哥,我知道该咋办!”被叫梵蒂冈的光头喽啰喊道,他抬手就是一枪。
砰!
尤丝乐斯浑身肌肉下意识收紧。
不过,刚刚是梵蒂冈倒在了地上,他根本没来得及出枪就自己吃了枪子。
好机会。尤丝乐斯再度去找枪,然而整辆车又抖动起来了。该死的皇虫!她只好再次抱紧靠背。皇虫拖拽着车挪开去,她看向战场这边,判断局势。
一、二、三……四?尤丝乐斯有些困惑,人数倒是对上了,但人物却对不上。五个部落佬里三个还活着的都在,然而剩下那个人却不是高戈,而是从汽车背后冒出来的。
来者没先作战吼,而是径直举起铁锹,向着注意力还没向他集中的部落佬发起冲锋。
到了跟前,他突然喊道,连带着铁锹出击:“哈库纳玛塔塔!”
这一声,虽骇得部落佬们一跳,但没影响他们的动作。他们照例要抬枪,可他们屁股下的伪鸸们却不老实了,扭头就要跑开。
本就没费心瞄准的三枪自然歪飞到天外,来者趁机冲上,铁锹一个平铲,刚抬起半只脚的大鸟本就重心不稳,歪斜仰翻,骑手也一并被摔在地上。
砰!
又是一枪,这次是另一位骑手的尸体落地,伪鸸逃开。尤丝乐斯不敢再在汽车上停留,她一股脑拽出的扶手箱里的东西,直接给自己腰间挂了一圈,这就跳了下来,加入作战。
摔倒的骑手被来者补了一锹,不知是死是活。
摩纳哥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一敌二,不,以一敌三,还有个该死的狙击手藏在哪边……
“投降。”来者没有威胁,也不要求,只是建议。
摩纳哥看着来者,一手持枪,一手拽动缰绳后退,分析局势。那狙击手大概在换弹,自己眼前要对付的,不过两个。那拿怪铁铲的家伙虽然生猛,但在这个距离,以冷兵对热枪,优势依旧在他。
不过凡事总怕万一,摩纳哥屁股下面的老伪鸸虽不安分,但他还保持着理智。如果这一枪没能废掉他一两个肢体或零件,这可就轮到那家伙的回合了。
“投降吧!”尤丝乐斯也喊道,她去掏腰间的枪,对准摩纳哥,“一对三,你没有胜算,而且那高戈也已经跑了!”
摩纳哥瞧着尤丝乐斯手里那个被以手枪姿势拿住的水壶,又见她注意到状况,收起水壶,另一只手拽出一把备用子弹。然后,他看着尤丝乐斯像部落营地里的笨狗一样,追着自己后腰上挂着的那把枪自绕了半圈。
他不由得产生那种名叫希望的幻觉,这是他的英雄时刻!就该是这样,以一敌三,战无不胜!
摩纳哥杀了上去,顺势开枪。来者倒也不含糊,在摩纳哥抬手瞄准前就避开枪口,又要横扫砍翻他,却被他驾着伪鸸跳了过去。缠斗之中,尤丝乐斯总算备好枪,可就是找不到入局进攻的时机,干脆跑开掉去。
现在彻底是一对一了,摩纳哥抓住节奏,又开一枪。这下虽没打中,但也把来者逼入了自己坐下这头杀人鸟的跳扑范围内。伪鸸比它们的真鸸祖先更糟,不仅踢踹和指甲更加恐怖,攻击性也是翻倍再翻倍。
狙击手显然不敢多动,只要保持现在的动作,他摩纳哥就能拿到首……
咚。
摩纳哥的脸被什么玩意砸中,又被里头的黏浆泼了一脸。他抹掉脸前的玩意,看向拿枪对准他的尤丝乐斯:“开枪啊?哈哈,开啊!”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尤丝乐斯还没完成瞄准,就一枪走火。
无事发生,一如既往。只有伪鸸本能往前一跳,害得刚抹去的黏液又粘到了摩纳哥眼睛上。
尤丝乐斯自己也没指望这一枪干成什么。她转头,招呼起正抵着伪鸸脚爪的好心人:“先生。”
“怎么?”
“您可能需要避一下。”她稍微看向远处的皇虫群,又回来,心中也默数。
“为何?”
“因为我刚刚把绑皇虫的绳索给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