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丝乐斯背后,撕扯、咀嚼和惨叫混合起的交响曲正在奏响。
她稍微往侧边瞄,那位持铁锹的先生眉间稍皱。他表情倒是平静,基本像是没事人。
惨叫声消散,交响曲进入第二乐章。尤丝乐斯没敢往后看,她深知《军团圣典》中大哲学家西塞罗·奥勒留的言传:人生就是无数种体验,但有些东西还是永远都不要体验为好。
但也许……她应该瞧一眼呢?尤丝乐斯又想。她当初就是因为受不住血腥味才被从屠宰队、拾荒兵团、冲锋连队、骑枪中队还有——好吧,她加入然后被踹出来的军团确实有点多得数不过来了。她该练练胆量的,一眼就好,最多两……
铁锹先生突然转过身来,一步步逼近尤丝乐斯。
“您……您干什么?”尤丝乐斯再次试着掏枪,这次,她拿对了枪,手里的家伙事却下一秒被铁锹打飞出去。她连退两步,可注意力全在瞬间变成敌方的铁锹先生身上,她脚下便被一只躺倒的伪鸸绊住,摔在地上。
而那先生也跨过伪鸸,一下便把铁锹插在尤丝乐斯脖边。
她缩成半团。
好……好吧。尤丝乐斯琢磨着,看来必须献出身体才能活下去。她一直试着躲避这种命运,然而这一天总算到了,她拉开皮革制服的拉链,“您……您可以,就,轻点,我还没……”
“蚜糖。”他说道,“还有么?”
尤丝乐斯愣了两秒,点点头。不等先生说“全给我”,她就把整个罐头举手递上。
“多谢。”那先生夺过罐头,打开,给自己灌下一半。
现在是第三乐章,铁锹先生半漱半嚼的吨吨声应合着皇虫们大快朵颐时所用的曲调。他终于咽下,吐出一口气:“哈……”
尤丝乐斯静静思考着局势。车翻了、货被劫、差点死、怪大叔、人蛮好、而她……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尤丝乐斯在脑子里重复一遍,抱紧自己,她还活着。
许多人,一辈子也许只会这么倒霉这一天。但单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走一趟,他们就会狂躁、烦闷、郁闷一生,后半辈子时不时就想起自己霉运也能倒春寒的那天。
但对尤丝乐斯而言,这只是一个稍有不顺的下午。
有太多邮差会被土匪们随意弄死,而她现在至少还能躺着、活着。她真没法奢求太多。死神又一次没带走她,她肯定……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尤丝乐斯这推敲着这番想法,激励自己再次站起来,又看看铁锹先生。对,跟着这位先生,再审问下那骑手,把那叫什么高戈揪出来,抢回货物,交差,就该是这样。
先前被击晕的伪鸸骑手终于爬起来,他还举着枪:“直娘贼……”
尤丝乐斯扭头。铁锹先生正准备吃另半罐蚜糖,而骑手拖拽着身体抬头要做最后一击。
骑手的手臂始终在抖,他咬牙切齿地喊着,为自己鼓起扣动扳机的力气:“吃罪孽蜥的大——”
那带着狙击枪的披风人影也已到了骑手背后。
尤丝乐斯要阻拦:“等等,先别动——”
砰。
罐头被打穿了底盖,一股脑地洒在地上,一如那位骑手的脑花。皇虫们飞跳过来,围绕着骑手。它们瞧了眼地上的尸体,但没再下嘴,只是震动着翅膜片发出的欢快乐曲。
这是第四乐章了,饱食之歌。对皇虫们而言,今天真不错。吃得饱,老那鞭打它们的旧主人还死了,至于几位新主儿,嘛,他们显然信奉慷慨为美德。
“不好意思,手快了一点,不过……”那人影揭开遮脸防沙的披风,转向尤丝乐斯这边,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生,“阿库纳玛塔塔,朋友——等等!”
那女生凑近尤丝乐斯,眯眼,仔细瞧看: “嗯……灰头发,嗯……眼睛深橙色……嗯……啊哈!”她嘴里钻出一个名字来,“尤丝乐斯·辛?尤丝乐斯小姐?是你吗?”
“是我。”被视奸的尤丝乐斯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控制住发抖的双腿站起身。她又补上半段,“应该是我。”
“我就知道这趟值得!”那女生把枪背到后头,要抱上来,“大老远看到翻车和枪响时,我就和爸爸说了。先生总说,在荒地上你好心只能帮了坏人。但我就坚持要来看看,哪怕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值得,瞧!尤丝乐斯小姐就在我身前了!”
现在显然不是说“不好意思,我们熟吗?”的最好时机。那位大叔正在一个个的扒拉那些骑手身上的东西,现在又跑到汽车上刮东西了,但尤丝乐斯不敢拦他。她试着避开那姑娘的拥抱,努力试图回忆“她”是谁。瞧瞧看吧,蓝眼睛、棕头发、脸上纹着THURS,这她真是……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好按现成的思路来了,Thurs是周四,是吧?尤丝乐斯现看现猜:“你是……星期四?”
“是啦,克蕾兹·星期四!”星期四总算追上躲开两步的尤丝乐斯,又要抱住她,“真是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了,尤丝乐斯小姐。”
“是啊……是啊。”尤丝乐斯清楚,不能跟把搂抱当握手礼、还会连喊四遍好久的人讲道理,只能引导,“自从那时候……?”
“从你把我们从牧场里放出来,就再没见过了。”星期四放开她,从一旁的死伪鸸身上拽下皮垫,铺在地上。就这么在沙地上坐下,修起枪来。
十年前,奴隶起义。听着星期四哼出的小曲儿,尤丝乐斯总算定位到时间,再仔细看看星期四。是……她吗?尤丝乐斯不敢确定,但她总算还是想起来一点。
这么说,星期四曾经是涝水屯奴隶,而尤丝乐斯则是镇长的女儿。尤丝乐斯记得,自己从小旧喜欢在屯里到处跑。所谓牧场,其实是屯里连着田地、修理场和奴隶木屋的一片地。她跑到那儿去过几次,跟布莱恩特叔叔学着摆弄那些零件、焊器,直到——
啊,尤丝乐斯又记起来一半。直到有天她把没冷却的焊枪往在架子上,差点烧了整个牧场。
那天是星期四,布莱恩特叔叔引进了几个新奴工,里头就有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这段尤丝乐斯记得清楚,星期四是经由一个什么中间人调解后,作为讨价还价后的差价附赠的。
考虑到修理厂实际上是镇长的财产,布莱恩特叔叔只是主管,星期四实际上是辛家买下来的奴隶。
所以,她学会了我没学会的东西。尤丝乐斯看着星期四的动作,拆修、维护、保养,而且她还记得我,我却不记得她,我到现在都记不起来,打开牧场那天我跟她有过什么交集。
“你最近怎么样?”星期四看着她。
我企图刺杀沙皇,尤丝乐斯想,但话不能这么说。她决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在君士坦布尔,混得不太成功。”
具体来说的话,三个刺杀计划一个也没成。当初她就不该在酒吧买醉,更不该在买醉后听那些一看就像是部落元老派探子的家伙的话。
“都一样,我们也不太好过。”星期四摆摆手,背枪起身,看向已经打包好的护林员,“爸爸,我们能带她一起走吗,诌树人先生?”
“诌树人?”尤丝乐斯盘摸着这个名字,这不是本名,百分之一万不是。但是,林啊、树啊,这家伙肯定跟那树林有点关系。尤丝乐斯随后才抓着重点,靠,这是星期四的父亲,而好死不死,那个蓄奴小镇最大的奴隶主是她的父亲,“他是你父亲?”
“只是养父而已。”诌树人肩上搭着铁锹,没多理她。而是转头看向星期四,击穿姑娘眼睛里的恳求,“不能。”
“噢……好吧。”星期四低头,又过来抱了尤丝乐斯一下,“回见,尤丝乐斯小姐,朋友。只是请你记住,无论你在哪,远方都有一个女孩在挂念着你。同样的,那个女孩她也会想到,你也挂念着她,她会一直因为这个而坚定地走……”
“够了,有些刻意了。”诌树人打断星期四,“她要是想来,让她自己跟上好了。”
“好。”星期四冲到皇虫身边,给其中两只套上皮索具。皇虫听话地跟着她,“一起来吧,尤丝乐斯小姐?”
“你们是去哪?”
“往东北,到新Neo。”星期四翻身骑上皇虫,“他们说上那边能寻找到机遇和欢乐,不过……”
“主要是找水源。”诌树人显然没有星期四那样的兴致,“去碰碰运气。”
“水源?”尤丝乐斯问,“你们两个人要水源干什么?”
“嗯,不止我们两个啦。你当时放我们走后,我们就往西南跑,除去那些又被抓走的、发疯跑进荒沙深处的、还有……”星期四解说起来,她显然不愿说这个,“总之,我们就是跟着诌树人先生才活下来的。本来这种斥候的事情不该先生他来做……”
“都一样的。”诌树人把尤丝乐斯的那份水、食物和皮索都塞给她,也骑上皇虫。
“大部队还没到?”尤丝乐斯想到,她可以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走。
“他们……”星期四头回显得眼神有些躲闪,“没那么快。”
“噢,好吧。”情报看来是没希望了,尤丝乐斯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本来是要送货到霍普金斯里亚去的,现在货丢了,也就只好到那报损,再回君士坦布尔。”
“南边?可那儿啥也没……”星期四还想争取,却被诌树人拦住。
“孩子,有时候你就是得放手,尊重他人的选择和命运。”诌树人劝道,又安慰她,“你有心,她也有意,你们俩总会再见面的。”
星期四泄气了半秒,然后再度打起精神:“好吧,回到君士坦布尔后给我写信,就发到新Neo,尤丝乐斯!”
“好……好。”尤丝乐斯觉得自己还该说点啥,她又补半句,“还是谢谢你们救了我。”
“该我谢谢才是,没你的话,我现在还在牧场里呢!”皇虫跳了起来,越发远去。
尤丝乐斯看着他们变成夕阳下的小点,扭回头……
“我会在新Neo的每一个邮箱每天守着的!”星期四的喊声从远方炸进尤丝乐斯耳朵里,“写信给我,尤丝乐斯小姐!”
然而,连这样的声音,最终也还是被荒沙吞没了。
尤丝乐斯叹气,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不过也好,霍普金斯里亚应该不远。也算是好事吧,至少,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并非全都是无用功。她当年解放的那些人里,真有几个得到了自由。
如果是别人来做的话,他们不会害得自己也被劫去,不会有那么多人中途死掉、疯掉。又一个念头在尤丝乐斯脑子闪起。别人会做得比她更好,至少不会跟她一样没规划。
“闭嘴。”尤丝乐斯自说自话地掏出皮索,看向剩下两只皇虫,“来吧……”
皇虫们舔食完沙地上洒掉的,没理她,飞跳向星期四离开的方向。
“等等,别走!我怎么说喂过你们两次啊。”她试图追上皇虫,“唉嗷!”
她跑步没看路,又被那只倒地的伪鸸绊倒。这一跤摔得倒好,皇虫们有了足够的时间加快速度,她再也没法追上了。
“疼——!”
坏了,有谁没死。尤丝乐斯果断转身,她掏出枪,对准伪鸸:“不许动,你……”
那些骑手还在永恒且安详的睡眠里呢,努力爬站起来的是刚刚绊倒她的伪鸸。
“你会说话?”
“会——会……”那伪鸸弯身,后退,向下缩起身子,“别……”
人生头一回,尤丝乐斯发现有谁在怕她,虽然这个“谁”是头……好吧,会说话的伪鸸?不过也算数了,她可得利用好这个,不是吗?
“你从哪来的?”尤丝乐斯质问。
“东……!”它甩头向着星期四离开的方向,“那——那……”
新Neo,看来是。尤丝乐斯接着威胁:“那叫高戈的,你认不认识?都给我招来!”
这次,伪鸸不发声了,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它大概真不知道,它就是头鸟而已,再怎么聪明,估计也都是用在藏着别让人知道自己会说话上。尤丝乐斯看着自己是手中的皮索。她有个怪点子,这种点子通常不会成功。但今天,对它这么一头胆小鬼,嗯……
没准能行。
“那好吧,没更多信息的话,我只好干掉你了。”尤丝乐斯装模做样地把手里的东西摇了摇。
伪鸸发抖缩身,连头都塞进了羽毛里头:“不……不……不……”
“或者——”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让我骑着你,追上刚才那两位,你都看见了,是吧?”
伪鸸停顿了一会,把头稍微探出羽毛,点点头。
“很好,多谢合作。”她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伪鸸的一边翅膀,摇了摇,“你叫什么?”
伪鸸跳到死骑手身上,从摩纳哥身上拽出几张卡片,放到尤丝乐斯手中,扑扇下小翅膀。
“精品伪鸸,二十五子弹壳,仅限这只,先到先得。”尤丝乐斯读着伪鸸喙部戳到的标识。她又读了读其他几张卡,剩下那些伪鸸的价格都比二十五子弹壳高得多,更符合她对中型单人坐骑的想象。
她念出最便宜的那张上的名字:“Femboi?芬波伊?”
芬波伊发声了:“是……是。”
得,合理了,原来命运在这等着她呢。到最后活下来的居然是最便宜的那头,便宜好养活?大概吧,它甚至主动蹲下身,请她上座。
一开始,尤丝乐斯还有些犹豫,但太阳真的快爬下沙丘了。尤丝乐斯坐稳,有点兴奋。这还是她人生头一回骑伪鸸,她想象着自己是书中的牛仔,夕阳下一声枪响,然后策马……策鸟奔腾。
她扣动“扳机”。
水壶盖打开一半,洒在尤丝乐斯额头前脸上。她赶紧把水壶关上,在腰间挂好。
“上!”她没心思难受,立即指挥,随后抓紧皮索。
芬波伊跑了出去。夕阳和沙石不能阻挡它的爆发,距离亦不能,它很快就追上了星期四和诌树人。
“嗯……?哈!”星期四回头,笑了起来,“您看,您看!我就说她会追上我们的。”
诌树人回头,他下意识举起铁锹,不过简单观察后,便耸了耸肩,放下武器。他向尤丝乐斯招手,尤丝乐斯也向着星期四和诌树人招手。她甚至还给了星期四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拽动皮索。
芬波伊却继续冲刺。
尤丝乐斯又拽动皮索,一下、两下、用力三下。
芬波伊没有要停的迹象。
诌树人和星期四都拉起皇虫,自觉让开。
尤丝乐斯还在拽。
芬波伊还在跑。
尤丝乐斯手中的皮索已经断了,他们已经超过星期四两人,开始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进发。她脑中突然说起一个道理:
一分钱,一分货,哈库纳玛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