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您介绍黑蝰荒地最伟大的数学家、生物科学家、解剖学家、植物学家、昆虫养殖专家、天文学家、音乐家、工程师、建筑师、雕塑艺术家、绘画家、发明家、梦想家、游戏设计师以及命名学和头衔学灾难,诺贝·尼古拉米德-莱·阿尔-瓦特本·弗兰克林。
他正在玩电脑。
不,不是哔哩机那种简易的设备。这电脑可不会套在手臂上就一辈子都摘不下来。这是真正的电脑,不过它用的是生物电而非直流电。
电脑上,花屏一闪而过,随后是漫长的黑屏。弗兰克林低头,果然,有几只蚂蚁走偏了轨迹,从机箱温室里闯出,还有些爬到了他脚趾上。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架板,打开窗口,把它们引回机箱。接着,弗兰克林戳了戳甲虫,甲虫被上亮起一圈奇怪的荧光。
屏幕亮了。清晰度?没问题。非常好。
弗兰克林继续测试。很多人都觉得他,他现在干的事完全是在重新发明轮子,直接用末日之战前留下的设备不就好了。是啊,那些巫术,那些谁也搞不清原理的电子灯管和硅体贴片,等战前的宝藏挖完了,以后该怎么办呢?
没人想,只有他在琢磨着,现在,他就差临门一脚了。虽然目前实验室里怎么也搓不出同战前一个质量的显示屏和键盘,但是计算机组成原理这一块,算是给他搞明白了。
沙皇盖屋司推门走进实验室,没带任何卫官或侍从。不过其实吧,除去隶属于亲卫队的三名起居杂役,也没有更多人知道沙皇后院里有这么一条密道。
他看向那巨大的屏幕,思索着这东西的名字。它看上去跟避难所监控中心里的主控屏幕大差不差,但内在如何,他却琢磨不出来
“电脑,大人。”弗兰克林微笑着回头,“或者请您叫他计算机,下午好,大人。”
“当然,计算机。你也好,诺贝。”盖屋司点点头,他看着屏幕上,“那这屏幕上的这些呢?”
“噢,这些。”弗兰克林站了起来,顺带还抓着鼠标,凑到沙皇身边,想要一点一点给他的陛下看,“这是我从一台老哔哩机上抄下来的。当然,有些小问题,巫术的那些东西用的是二进制,我这台科学计算机用的是四进制。大人,您看,我花了好些时间转译,然后重新制作动画效果和模型,当然,还有些箱庭出怪规律设计、波次检测的算法问题,我没有末日之战前的源包代码,只好换了别的方案来解决,我管它叫……”
弗兰克林把手往天上一挥:“森林大战尸鬼。”
“听上去不错,虽然我没太听懂。”只有在弗兰克林面前,盖屋司才能坦诚自己的无知,“森林为什么要大战尸鬼?”
“不知道,大概战前人都这样,大人。”弗兰克林把程序关上,“迷信、自恋、幻想症严重,压根不知道尸鬼不会抱着树啃,也不懂树木不会站起来打人。”
他又戳下甲虫。甲虫闪了闪,屏幕关闭:“稍等,大人,这就给您看最新的成果。”
见弗兰克林走开,一条三头蛇便钻出机箱,吐信子、喘气。
盖屋司从它钻出的位置往里看机箱。那是个小小的温室生态系统,蘑菇、苔藓以及地衣生长着,蚂蚁和白蚁聚集在各自的女王身边,苍蝇也飞着寻找尸体。蜘蛛停顿在各自的网上,仍不时拨动丝线,就连蚰蜒、蝎子和鞭蛛们也聚在一块。三只老鼠各自歇憩着,其中两只显然有兴趣趁掠食者不在放纵一下,而另一只……只是睡了。
盖屋司伸手,那三头蛇犹豫着,最终爬上盖屋司的手,任由他摸它的左头和右头。
“我大概这辈子都搞不懂他是怎么做到的,你说是不是?”盖屋司自言自语着。
蛇没有眼皮,它们没法眨眼,于是它们一齐吐了下信子。
“这就来啦!”弗兰克林戴上玻璃镜,眯眼,“欸,您拿着CPU干什么?”
“没啥,让我看看新发明吧,诺贝。”盖屋司把三头蛇放下,它们溜回机箱里,再没出来。
“好嘞。”弗兰克林戴上另一副护目镜,也给盖屋司戴上,然后他翻找、举起一根绑着只蜥蜴的金属支架,又拖拽出一头像小猪似的生物来,“这是,呃,我管它叫火焰定点投放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浸透油的硝虫:“首先,我们把这些预制好的硝石虫……欸,噢,啊哦哦,嗷,放到它的,哎!它的……”
被绑在金属支架上的蜥蜴始终如一,就是要咬弗兰克林。盖屋司上手,摁住蜥蜴的脖子,终于让它老实下来。
“多谢,大人。”弗兰克林嘬了下被蜥蜴咬伤的手指,“看来打火器装填方式还得改进改进。”他取了一点油来,抹在支架上,随后把手伸进那肥小猪的嘴里,把可能是它喉管的东西拉长出一米来,用转接口戳在蜥蜴屁股上,“我们只要扣动这里,加压,然后对准目标,拔它的尾巴!”
蜥蜴猛地张开嘴,沼气借着初速度顺利点火,喷吐出一片来。不过没喷上一会,蜥蜴便把打火的硝石虫全吐,飞向天窗外。它们在空中划了个完美的弧线,终于落在弗兰克林的后院里。
嘭!
“怎么样?”弗兰克林面带笑容,回头看盖屋司,然后笑容消失了,“哎呦,这东西巫术里也早就有了,是吧?”
“我们有榴弹部队,诺贝。”盖屋司轻声说,“而且我不确定哪里能用上火焰兵。”
“有是一回事,能造是一回事!巫术在……”弗兰克林唯一不天才的大概便是言辞了,他半天才想起来,“消逝!”
“正是如此,我们没法造榴弹,但你却能带我们造出更多的蚜糖糊和硝虫。”盖屋司知道对话进入了他节奏,“你的工作在未来很有价值,保持住。”
“正是这样!”弗兰克林放下火焰定点投放机,笑着从颜料堆里找出两个杯子,“来点茶吗,大人?”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的。”盖屋司在一大摞画作、小雕像和两个核弹外壳之中找到一把可能是凳子的物件,坐下。
“呃……那是我的罪孽蜥盆骨标本,大人。”弗兰克林从一旁搬来两块皮垫子,“您坐这个。”
盖屋司站起身,做到垫子上,准备茶具。
“您把东西送出去了,是吧,大人?”弗兰克林也坐下。
“安尼姆斯和班克的使者说,需要那东西来重启大坝,条件是他们要抽成15%。”盖屋司喝了口茶,“我便给他们了,我们能拿到85%的免费供电,对我们而言够好了。”
“可那是——”
“巫术,我知道,但巫术偶尔也有用,你的键盘不就是吗?”盖屋司微笑着,“而且,我也另有些安排,我用上了最糟糕的信使。”
“哦,有多糟糕?”弗兰克林来了兴致,“比我想象得更糟糕,是吧?”
“嗯……我猜比你想象中好一点。”盖屋司鼓起勇气,吃下那块用蚜糖糊凝练的糕点,好在弗兰克林的厨艺没有背叛他,味道不错,“她能保证东西没法送达,不,她能让一切都不按原有的计划来。”
“对头,这一下听起来就更糟了。”弗兰克林重新坐下,“不过,这次也是个……女孩,对吧?”
“怎么?”
“没事,我就是……”弗兰克林喝口茶,有些不好意思,“还记得您上次培养的那个小姑娘。”
“瑟隆么?”
“可惜她跑了。”弗兰克林咕哝着,“还带着另外几位女士。”
“自然,她不跑才奇怪呢,我还是拿不准到底要让继承人叛逆到什么程度。”盖屋司又拿起一块糕点,也许是适应了风味,这块甚至更香了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那些学习你又反对你的,才是你真正的继承者。”
“可惜她没跑掉。”弗兰克林手指在茶里点下,然后就用着沾湿的手指在地板上画了起来,“那么大只货运沙虫,还带着几个手指没碰过荒沙地的人儿,这……哪能跑得快呢。”
“没办法,那姑娘真以为我想要的是个健康子嗣。”盖屋司耸耸肩,“我只好杀了她。”
“健康的子嗣也不是坏事吧,您说是也不是,大人?”弗兰克林完成的草稿,随后便转到画布上,他要试试前两天用实验室杂交出来的一种新蜗牛壳研磨的颜料。
“当然。”盖屋司盘弄着茶杯,思索着用词。他一直不知这些话该怎么讲给弗兰克林听。
盖屋司是在一处专搞生物改造的避难所里找到弗兰克林的。简单来说,弗兰克林的世界是书、图画和电脑游戏,考虑到他造了一台纯粹以生物为核心的“电脑”,他甚至真的可以只靠这些就过活。
而当弗兰克林往外看时,他便也能把自己看到的分解成书、图画和游戏,然后存档到自己那天才般的脑子里。等到他脑子里再存不下,溢出来的部分,就成了硝虫、火石龙子、火球术投掷器还有更多的发明和创作。
可好死不死,事情总要走到它的反面,然后再走回来。
反方面来讲,弗兰克林对自己做过什么可说毫无概念。诺大的黑蝰荒地,在他看来不过是另几部书、另两张图画、另一款游戏。书中的人物死了,从头读起便好;图画速写有误,擦掉重画便好;游戏里自己死了,读档重开便好……
盖屋司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弗兰克林时他的样子。
在那生物试验场似的避难所深处,控制着变异人和尸鬼的教宗的实验室里,弗兰克林像摆弄玩具一样摆弄病毒培养池,异变催化场、强制扫描仪之类的东西。实验室外头被变异人残杀的部落?面目全非的废土?在弗兰克林听来,只是地图上的色块和数字。
可现在,当盖屋司手下当真有这样多的部落时,他没法告诉弗兰克林:
“你不能把权力只交给某个部落出身的某个人,某几个也不行,因为我自己就不曾属于某个部落。如此,待我将死,军团原本对外的爪和牙们立刻就会互相撕扯,直到把军团弄得彻底散架。所以必须要有人,除我外更没任何人可依靠,那些人才是我的嫡系,那些人才会维护军团作为一个整体。尤丝乐斯可以是这个计划的完美诱饵,因为没人相信她能赢,会在她身上押注。”
然而弗兰克林支持他,支持盖屋司,支持沙皇,那是因为盖屋司是他能共饮一杯茶的朋友。至于军团,那只是房间外的一个地方、一堆部落罢了,散架便散架了。他认同盖屋司,但没法理解他的费心费力,在他看来,去寻找大牧地的钥匙都比人命和政权要紧得多。
“你把那孩子也送去了吗,大人?”弗兰克林已经完成了两幅半身像,其中一幅是月球上印着操劳过度、骷髅似的盖屋司的脸。
“当然,他可是六号,你知道我很看重他。”
算了,别纠结了。
盖屋司闻闻茶香。这东西的味道比那些战前恨不得防腐一万年的茶包要好太多,只是还有个问题……
“诺贝?”
弗兰克林正在用挂着萤火虫的老相机,对准自己最开始那副快干掉的茶水画:“我觉得这副可以叫最后的下午茶……嗯,大人?”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送茶叶进来?”
“噢,那不是植物茶。”弗兰克林放下相机,举起另一罐硝虫,“我拿它们的蛹、蜕皮和粪便煮出来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