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尤丝乐斯吐出一口沙子：“咳，呸呸呸……呸，噗。”
她回头，芬波伊瘫倒沙地，喘着粗气，诌树人和星期四正在跟上。
“我非得毙了你这……”尤丝乐斯去翻她的枪。
“水……”芬波伊叫了一声，“水……”
尤丝乐斯掏枪的手自觉把水壶给掏了出来。犹豫、纠结一阵后，她抬头，星期四正看着她。
得，她该办出一副好人相来。尤丝乐斯俯下身，把水壶里的东西淌到芬波伊的舌头上，让它尝味，又喂给它一点，慢慢把芬波伊拽起来。
“听着，喝了我的水，就是我的鸟了。”尤丝乐斯拽住已经断掉的皮带，“我叫你停，你就停，懂？”
不然下次喂的就不是水，得是枪子了。作为高智力生物，芬波伊自然懂得这个道理，连连点头。
“哇噢。”
尤丝乐斯又回头，那是个拿滋水枪的小孩。太阳正在他和小镇的沙丘背后，扭捏半天，不肯起床。
它居然跑了一夜。尤丝乐斯想，就连它都有些才能。
“你能骑伪鸸？”小孩又喊她。
“能这词说得……有点太高看我了。”尤丝乐斯走近小孩，“我目前还只会上去，不知道怎么下来。”
“能上去也好呀。”那小孩叫着，“我也想当公路游骑，骑啥都好，伪鸸、皇虫、自行大蠊，可是大老爹和小老哥从不让我上。”
“你指定能骑上的！”星期四不知何时到了尤丝乐斯身后，“是吧，尤丝乐斯小姐？”
“别，别这样。”尤丝乐斯摆手，要星期四自觉让开，她看着那孩子，“小弟弟，你人生还长，未来的一切都是说不准的。到那时候，你可能会想干别的事，比如吧，嗯，不只是当公路游骑，还要当机械师、建筑师、子弹匠，诸如此类的。当然，不是说你一定要为了未来的梦想，就放弃现在的梦想，而是说……”
“你废话真多欸，骑鸟姐姐。”那小孩摇着手里的滋水枪，“我到底能还是不能，就不能跟带枪姐姐一样给个准数？”
如果我现在给你准数，告诉你这事指定能行，那这事就肯定成不了了。尤丝乐斯在心里埋怨：“保持希望吧，小弟弟，保持希望。”
“靠，还是废话。”小孩举起滋水枪，一道淡黄色的液体从中飞了出来。
芬波伊拽动尤丝乐斯，瞬间后退一步。这才没被这“水”给碰到。
“这是个啥！”尤丝乐斯指着沙地上那一滩。
“猪尿啊，还能是啥。”小孩说着就往镇里跑，“略略略~”
“靠，你这小子！”尤丝乐斯甩开芬波伊，冲向小孩。若是认真起来，没任何人能追得上一个手持猪尿枪的孩子，但那小孩只当玩乐，尤丝乐斯也并非真的愤怒。
在主道中侧，她轻易逮住那孩子，上挠咯吱窝，下挠肚脐：“别跑，有话问你呢，见过一个穿西装的没？”
“诶哟哎呦，不说……不说！”小孩忍受不住，开枪。
尤丝乐斯躲开，这下她真有些生气了：“小子，我非得把你——”
这话没法再说下去了，尤丝乐斯注意到有两个人已站到她面前。具体来说，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
“我多嘴你问一句，你要把我弟给怎么着？”背着人的变异人摇摇手中的那几条钢筋，上面接着一块巨大且十分方便的水泥墩子。
“佳得乐，早说了，要你出太阳前不要乱跑。”被背着的人摆动短手，“回家去！枪放下！”
“好嘞，大老爹。”佳得乐低头，把滋尿枪放到地上，从尤丝乐斯怀里溜开了。
“您……您们好。”尤丝乐斯缓缓站起。她看眼自己军团信使的符节，把那东西悄悄藏进皮衣里头。她这才想到佳得乐对两人的称呼，她看着那位侏儒症老头，“您是大老爹？”
“而我是小老哥。”他低头看尤丝乐斯，把滋尿枪踩住，随后逼近，“我多嘴问一句，你有意见？”
“没，这……怎么会呢。”尤丝乐斯边摆手、边后退，终于撞上诌树人。
“唷，树老弟！真是运气好，早啊！”大老爹拉着小老哥转向诌树人方向，点头执意，“早啊！”
“嗯，你们也早。”诌树人轻鞠一躬，星期四也跟着鞠了一躬。
“好久不见，这真是……”大老爹琢磨了一会，随后敲敲小老哥的头盔，“跟树老弟多久没见了，小老哥？”
“八年，老爹。”小老哥这次没多嘴问一句了。
“是嘛。”大老爹眼里，上周天和十年前大抵是相同日期。八年光阴在这老头眼里并无所谓，旧相识活着、站着，还能点头跟他说话，他就已经很满意了，“谢谢你的籽粒草，猪崽们很喜欢。”
“有用就好。”诌树人也不再客套，“现在镇里有酒吧或旅店了吗？”
“哎呀，你这人就是生分。”小老哥自觉靠过去，半蹲下，大老爹拍了拍诌树人的肩膀，带着他向前走，“我叫酒栈的温德给你安排，猪疣镇大了不少呢。”
“我多嘴提一句，我们还修了个斗技场。”小老哥补充道。
“斗技场？”星期四拽着皇虫和芬波伊的缰绳，紧跟他们。
“西边，那啥沙皇军团、君士坦布尔那边传来的东西。”大老爹摆手，“洛阿家那老小子去那边做生意，看上瘾了，回来就说要整一个，便募集资金造了，有不少去新Neo的家伙会来这看表演赛呢。不过，嘛，我们这对军团那套不感兴趣。”
“是嘛？”星期四瞧向尤丝乐斯这边。
尤丝乐斯意识到星期四是想提她也是从君士坦布尔来的。她赶紧摆出嘘声的手势，要星期四别聊这个。
“唔。”星期四换了话题，眼睛里又有些亮光，“你也打过这个，对吧，尤丝乐斯小姐？”
尤丝乐斯察觉到了星期四充满期待的眼神。
这题实在有点超纲，尤丝乐斯确实打过几轮。如若这也是星期四所期待的，便能让星期四对她的崇敬更上一层。但这姑娘势必不会停在这里，然而再追问的内容，那就是她绝不愿提起的了。
“不，我不是干这个的。”尤丝乐斯摇头。结果就是，因为不想之后对星期四撒谎，她一开始就把诚实抛到荒地里了。
“安心啦，哪能叫你们去打斗技场的。”大老爹对着诌树人咕哝着，“你们该多留宿一段时间的，我们一起弄点正经的猪排、猪肠、猪骨髓、猪尿泡还有猪酿来。这里可是有实打实的猪肉香肠，才不是外面那些拿甲虫幼虫糊弄的玩意……”
“咳咳，大老爹？”小老哥敲了下背带装置，“算我多嘴问一句，留宿一段时间？”
大老爹这才冷静下来：“噢，不能……这段时间不能。”
“怎的？”
诌树人正要问起，原因就自己跑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罪孽蜥的吼声，接着，一阵由竖琴、鲁特、风鼓和噪声缝合成的乐曲也袭来。同一瞬间，镇民从房屋各处冒出。他们衣物虽未穿戴齐整，把内裤套在头上，手中的武装却已完备。他们升起钢板和铁栏，连同那些拼凑起的房屋，硬生生把小镇外围变成了街垒，只留那新建的斗技场在五十步外。
“妈的，就是这些玩意，寄生虫。”大老爹咕哝着，小老哥便往铁板墙的方向走。
尤丝乐斯和星期四跟了过去，她们试着通过同一个架枪口往外看，却差点头撞在一块。
“你请？”星期四让出半个位置。
“别。”尤丝乐斯没好意思，退开两步，到另一个架枪口旁，“我用这个吧。”
在外边，一堆骑着自行大蠊和摩托蜣、中世纪扮相的家伙停在铁板墙外稍远于投掷物射程的位置。为首那人头戴悲剧面具，驾着一头半死不活的罪孽蜥。
“我们为和平而来！”为首者还没说话，一个头戴铃铛帽，弄臣扮相的家伙便关掉音乐，打开麦克风，“咳，成——亲——亲！法克油王国的统治者、暗黑重油开掘者、剧团团长、大黑天的马萨卡、飞沙走石的一切的统御者、军团在东部的最优先合作者，总之，伟大的特曼德斯，向你们问好！”
“小老哥，把喇叭给我。”大老爹看着外边，敲敲小老哥的脑袋。
“这就来，老爹。”小老哥把喇叭递上。
“不好意思，我们这破镇子太几把小了，容不下这么多人。”大老爹喊道，“我们不会给你们沼气的，逼犊卵子。不，我们连猪屎都不会给你们，滚他妈更南边玩去吧。”
“麦给我。”特曼德斯也示意。
弄臣左蹦右跳地回到队伍中，举手把麦克风送到罪孽蜥脑袋边，自己仍抓着音箱。
“我本来准备了很长的演讲，但我想了想，你们恐怕一句也听不进去，还会瞎吵吵打扰我。”特曼德斯的声音从音响中传来，还带些低保真效果。
尤丝乐斯趴在铁板上，凑近了看那洞孔。
“所以我就一句话。”特曼德斯指向斗技场，“晚上，斗技场。”
尤丝乐斯再想凑近，但她怎么也瞧不见特曼德斯那边，她得再——
“我们赢，猪归我们，我们输，猪归你们。”特曼德斯喊道，“而为免你们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一直耗下去……”
他打了下响指，整个中世纪剧团往两侧让开。尤丝乐斯再想看，就只好爬到铁板墙上，她右手搭住着身旁房屋突出的铁补丁，往上爬，向外眺。
三个全身装甲外骨骼的家伙推着……战术核弹发射器？
“这些钢铁骑士，也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他们不介意毁掉他们得不到的。”特曼德斯接着说，“所以，我们赢，你们，交出猪和沼气。”
“还有沼泽巫师。”骑士队长补充道。
“对，还有巫师。”特曼德斯悄悄叹了口气，他的演讲终究还是被打断节奏了，“我们赢，你们，交出猪、沼气和巫师……”
尤丝乐斯努力在铁板和房屋之间保持平衡，稳住……欸，稳住……
“还有他们使用的沼气发电机。”骑士队长又补充，“还有气动马达、收集器、调控仪、酿造设备……”
“哈，我说。”大老爹朝外头比了一个中指，“要不你把这个小镇搬走算了，找八头大运兜虫来，我白送你。”
“说的是，队长，我们按我的方式来，好吗？”特曼德斯显然悄悄看了大老爹一眼，相比于钢铁骑士团的队长，他跟大老爹共同点更多。他拿起麦克风，“荒地上已有太多暴力、太多痛苦。我们不来，沙皇军团、新Neo和自由同盟亦会挤压你们生存的空间。我现在提供这真诚的解决方案，我们都最多只会失去一人——赢家通吃，输家离开！”
尤丝乐斯被特曼德斯突然一声吼震了一下，赶紧抓住铁板，恨不得手指都扣进去。
“赢家通吃，输家离开！”特曼德斯又喊一遍，他拉住罪孽蜥的角，颇有诚意地往后退了几步，“我们在斗技场，等待你们的答复，还有你们的勇士！”
镇民们朝大老爹这边靠近，叽喳吵嚷，互相推搡。那位温德也从酒栈里推门出来，她和大老爹讨论、争吵。小老哥试图恢复秩序，可人实在太多。
只有几个人听话走开，可这反倒坏了事，他们注意到了树哥，正要让开，却碰到了星期四，星期四又撞上了铁板墙。
吱——
铁板墙稍微歪斜。
小姑娘头上可是挨了一下，他们想道歉，但她却不介意，友善地要他们先走。围墙气氛反而一下变得其乐融融起来。
不过，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呀——
刮擦声再度传来。
啊，对啦。
尤丝乐斯可还在墙上呢。
嘭！
铁板轰然倒下，尤丝乐斯摔在铁板上。她半身正痛着，两个不知死活的龙套冲了上来，镇民立刻赠以十全大补铜药丸数发，他们又逃了回去。
荒地一时竟完全安静下来，就连弄臣也把音箱关上，让它不再传出回音。
我成发言人了。尤丝乐斯意识到，接下来的情况，是好是歹，全凭我这一张嘴。她试着站起来，而这全不是因为我自愿向前走一步，而是所有人都在往后退时，我往前摔倒了。
“上啊，游骑姐姐！”佳得乐在人堆里喊了一声。
星期四也举手助威：“你可以的，尤丝乐斯小姐！”
“公路游骑？”人堆里叽喳起来，“树哥这回带了个公路游骑来？”
“可她穿得不是黑魁邮政的制服么，她的骑兵头盔呢？”
“嗐，这就是你不懂了，没听说吗？自从军团东扩，新Neo那边来事后，不少游骑都到黑蝰邮政当镖师了！”
“而且你看她骑得，我认得那伪鸸，脖子上两道蓝条纹，都是猛禽，她能给它驯服咯……”
“只是，呃，这是树哥带来的人，让她为我们牺牲……不、太、合、适、吧？”
“停停……”大老爹试图阻止这胡思乱想，却止不住。
“停停！”小老哥用水泥墩子猛砸几下沙土地，“大老爹有话要讲！”
“嗯？我才没话讲，诌树人老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老爹把喇叭恭敬送到尤丝乐斯手中，“请游骑小姐讲话!”
尤丝乐斯有一种来自理智的冲动，她很想说如下的话：
不，我不是公路游骑，我甚至不是正经邮差，我是沙皇军团的一个小信使。
对，就那个会把你们所有女性变成生育机器，所有男性变成契约奴的沙皇军团，这话说出来，你们就该恨死我了。而且我帮不了你们，最精妙的枪械到我手里也不过废铁，斗技我倒是试过。曾有段时间，我累了，想让自己干脆死在绝命乱斗里。可我总是一开始就被打昏过去，冠军甚至没注意到我还活着，直到散场才有庶务把我从赛场上踢出去。
所以，对不起，我做不到，请你们找别的谁来吧。
然而，人心其实也是一只巨大的伪鸸。一旦骑上去，想下来的唯一方式，恐怕就是让它跑到虚脱，然后摔地上、脸着地吃沙子。
若尤丝乐斯只是骑在了自己的期待上，也还好对付。她摔过太多次，不缺这一次。
可是，人生头一回。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里几乎没有怀疑，甚至有两个崇敬，只有树哥和温德似乎还保持着镇静。况且转念一想，若这样跟他们打好关系，没准他们能告诉她那穿西装的混账跑哪去了，她没准人生头一回真能把该干的活干完。
现状来说，尤丝乐斯同时也骑在了别人的期待上，那就请理智往后稍稍吧。
“我需要准备一下。”尤丝乐斯如此琢磨着，可看向土匪那边，理智紧接着就扑上心头，“不过我要补充一点，我其实不是游——”
铁墙重新被拽起，众人把尤丝乐斯举到半天高。芬波伊也在欢叫，几乎没人听到她后面说得那些话。
尤丝乐斯闭上眼睛，双手盖住脸。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