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咱就是说啊，咱真的很感谢你们肯带着老胡迪一块走，咱上次跟着谁一块，还是牧羊妹妹在时那档子事……”
尽管长了个摩托车配电视的机械身子，但胡迪确乎是个牛仔。它自顾自地跟上队伍，又自顾自地讲起那些不着边的传奇故事，然后就当真成了小队的一份子。
尤丝乐斯有些烦躁。
她就从没能有胡迪这样安然的心态，她原本还可以骗骗自己，说自己虽然是“一辈子都是尤丝乐斯的那个尤丝乐斯”，但她至少还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
无论怎么讲，她也算是被沙皇选作信使了，是吧？这可是限量七份的殊荣。《军团圣典》中，沙皇盖屋司不是曾说“Carpe dime”，所谓“抓住一角钱”，珍惜当下自己有的东西……
然后胡迪带着找信使No.6的差事，碰见了她，用它那两个大胶皮轮子从这个说法上碾了过去。
尤丝乐斯不是主角，她只是……牺牲、弃子、配角、龙套，诸如此类的东西。在某些“大人物”的棋局里，她就该在去霍普金斯里亚的半路上横尸。
不去想这些好了。尤丝乐斯试着去听胡迪的那些故事。可长了机械腿和玩偶娃娃脑袋的蜘蛛，还有邪恶阴险的抱抱熊？这些东西实在不着调，她的注意力也跟着弥散开。
嘿……嘿嘿！
这声音似有似无，吓尤丝乐斯一跳，她拽紧皮带，“谁？”
我呀，那声音继续，往下看，你可以不做配角。
“是啊……是啊……”上一个给这般建议的是温德，尤丝乐斯自然多了些心眼，她试着摸上自己腰间的枪。
嗐，那东西对我没用，小姑娘。那声音一字一顿，我不都说了，往、下、看。
着魔只需一瞬间，尤丝乐斯照做了。她低头，翻开芬波伊的腰包，拿出面具：“你是奈法瑞欧斯？”她摇了摇，“是怨魂吗，还是精魄之类的玩意在里面？”
里面？我在你身体里，白痴！别，挠痒痒似的乱抓，没用的，你赶不走我。
“你从哪来的。”尤丝乐斯差点叫出声，“出去。”
不知道、不记得、不在乎。随你怎么想吧，这里可是荒地！观点就像**子，每个人都有，嗯嗯，而且都很臭。面具似乎闪了一下，简直就像是眨眼。当然，星期四的味道可能不错，嗯？
尤丝乐斯把面具瞬间翻面，在确信自己脸上没热没红后，才把面具翻回来：“再敢提这种话，我就把你扔到沙漠尽头。”
好……好，对我这死魂灵脾气倒挺大。面具对尤丝乐斯的反应很满意，话刚说到哪来着？
“你说——”尤丝乐斯压低声，“我可以不做配角。”
对头，就是这个。响指声凭空出现，大概是胡迪讲故事时给做的音效。
这其实好办的很。面具说。打现状来看，显然大人物们的布局，甭论是阴差阳错还是另有隐情，反正是走歪了。而你这个过了河的小卒子，没准就成了大人物必须跟上一注的宝物。最终，你走到底线，华丽转身，小兵变皇后。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坚持走到最后，哪怕自以为掌握一切的家伙，都会变成我的跟随者，然后我就成了主角？”尤丝乐斯甚至还补上一句，“哪怕他们本意并非如此？”
面具沉默片刻。
呵，还没搞清状况？主角的位置是留给——面具找寻着合适的对象。呐，星期四那样的人。善良、美好，哪怕身陷绝境，最终都能好起来，大伙爱看这个，你不也爱看？
尤丝乐斯顺着面具上的太阳反光看向星期四。星期四从胡迪的神话故事中暂时抽离，朝她招手，她只好回礼。
又或者你身后那个家伙。沉默寡言，绝对正确、强大，还冷静不冷酷，大伙也爱看这个。
尤丝乐斯又看向诌树人。先生自有解乏的办法，他在分拣衣兜里的种子。
尤丝乐斯又瞄到胡迪：“没准他也能做主角？”
当然……面具似乎迟疑了，你说谁？
“胡迪啊，他可是个以为自己活在传奇里的两翻滚轮子顶电视机的机器人牛仔。”
那当然，谁不想看机器人牛仔呢？所以我说，主角是他们的事情，你只有一条路。戴上面具，别做尤丝乐斯，做我，做奈法瑞欧斯。
尤丝乐斯沉默片刻。
“你他妈是在建议我当——”尤丝乐斯开口。
只是建议，别着急，小姑娘。不然你以为上一个奈法瑞欧斯是干什么的？光是打打架，带着一个中世纪剧团抢劫所有人，就能当奈法瑞欧斯？远得很呢。
尤丝乐斯表情几乎便秘：“可那样结局不会好啊，谁都知道——”
温德真是找对人了，我都等不及了。面具几乎在狂笑。这里可是黑蝰荒地！小姑娘，这世界就是经过末日之战这个**后留下的那坨屎！然后大伙还得争着把这坨屎铲回去烤火吃！业报？要有业报的话，你在刺杀沙皇的那一刻就该死了！
“不。”尤丝乐斯抗拒着，“不对。”
听我一句吧。面具的声音从诉吼转向劝告。解决有问题的人，也许不解决问题，但肯定很解压。
“不……”这次没有抗拒，但尤丝乐斯脑内的道德腺体仍然管用，她本能般反对着，“才不是这样……”
嘛，能说的都说了。面具言尽于此。我这还有最后一段，这次是纯粹的战术建议，不带意识形态问题。
“你讲。”尤丝乐斯稍微松口，理智试图宣示主权。
有半打多的密藏猎人在你们侧翼，你的枪在腰间右数第二个，别再拿成水壶了。
“敌——！”芬波伊率先察觉到情况。
“啊，漫画风的朋友们。”胡迪也注意到了，“你们听说过吗？他们冲向你的时候，你会感觉面前会弹出一大串艺术字！”
尤丝乐斯拽着芬波伊退后，两人一机自觉围绕星期四形成防御圈，猎人们也包围过来。
“巴卡纳希卡呀！”一个迷你型号，只有一个轮子，动起来歪歪斜斜的安防机器人从领头的红发女身上跳了下来，“呀巴黎不嘎嘎呱呱！”
尤丝乐斯脑中突然浮现出一行字：
小喇叭——
不会说人话，但你能听懂它刚才那句的意思是“交出瑙西卡娅，不然把你们全突突了！”。
“安静，小喇叭，那可是诌树人。”领头的红发女回头看部下们，“我们不想跟一位前密藏猎人起冲突，是不是？如果你们知道自己退休后，会被前组织精英们猎杀，你会怎么想？”
尤丝乐斯脑中又炸出一行字：
莉莉——
她会魔法，她真的会！
“我会觉得战斗很爽？”一个给全身上下一切毛都打了发胶的家伙咧嘴笑着，他手里的装备是所谓冷冻喷枪，鬼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
尤丝乐斯脑袋里再度弹射，这次甚至有了风格化的背景特效！这回上边是：
霜杰克——
冷面魔男，但对打掉你的头很有热情！
“要我说……”
“够了，别再——”尤丝乐斯正想打断那戴铁面具的，一道血红色的冲击却打在她脸上，她像是遭了一记肘击，将她打飞到沙地里。众人的脑中旋即冒出这番字幕：
尤丝乐斯·辛——
嗯，基本无害。
密藏猎人们嬉笑着看被莉莉打下坐骑的尤丝乐斯。芬波伊护着她，可自己也瑟瑟发抖。
甚至没有斜体。尤丝乐斯咳嗽着，身体却没法动。开什么玩笑啊！
星期四在诌树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他点头，上前一步：“我想知道，是谁发的悬赏？”
这次没有搞怪的俏皮话了，密藏猎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把目光放在莉莉身上。她也只得代为开口：“不透露卖家信息的职业道德的一部分，而且说实话，树哥，这可是大牧地，你出价再高，也比不上那个姑——”她指向星期四，然后愣住，“是你？”
星期四稍稍站直，保持礼貌：“你好？”
密藏猎人眼前闪过介绍：
克蕾兹·星期四——
她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她会认真听你说的。
“你……不知道？”莉莉皱眉。
“什么不知道？”霜杰克转头问，“你又有啥瞒着我？”
“后面再说。”莉莉白了他一眼，抬手，血红色的光再度在她手中聚集，“先拿下赏金。”
“那就是——没得商量？”诌树人稍稍后退，“呵。”
“三发子弹，先生。”星期四靠近诌树人，悄声说，“有计划吗？”
诌树人点头：“我右你左？”
这父女俩早就形成不用言说的默契了。尤丝乐斯努力集中精神，判断情况，只是连呼吸都感觉快要停了，只需等一两秒，一个时机便可成事——
“好哇，我来切他们中路！”胡迪无视状况，机械爪收起，露出机枪口和发射器。它高呼着冲向包围圈，“咿——哈！我是——列车长！”
没有计划，但计划有变。
一个EMP弹从人堆中扔向胡迪。被诌树人拿铁锹接住，打飞回去，正中小喇叭。身着摩托服的莫西干头扑向诌树人，试图压制，被星期四一枪放倒。
两人一机，配合无间，一时挡住了攻势。
只是，尤丝乐斯却还晕着，脑袋里发懵，只剩下嗡嗡声。她能看到他们在战斗，她能看到芬波伊护着她，可她……他妈的，还没开始，她就已经倒下了！这又是搞什么？她明明已经能……已经能做到了，怎么还是……
基本无害。尤丝乐斯又想到。太精辟了，她没准真就是这样。
面具从芬波伊的腰包中露出半个脸，它问：考虑一下？
你为啥不干脆在空中飞上两圈半，然后扣在我脸上得了。尤丝乐斯在心里咒骂着，她能看到，那些密藏猎人正在做第二波攻势。他们人够多，最初星期四这边还能防守，但那该死的莉莉用上“法术”后，情势便反转了。
那样就太戏剧性了。面具似乎撇了撇嘴，再说了，我又不是戒指。
“那在需要你的时候。”尤丝乐斯拽住绑带，“就别给我废话。”
奈法瑞欧斯抓着一把沙土站起来，一枪向天，震响惊人。
火拼中的两方竟都停了下来，看着奈法瑞欧斯慢慢走到星期四身边。
“别担心，我能搞定。”尤丝乐斯在星期四耳边叽咕了一声。奈法瑞欧斯捏住星期四的下巴，转向密藏猎人们，“诸位，我就想问一个小问题。”
奈法瑞欧斯观察着，莉莉身边聚集着一伙，霜杰克身旁也堆挤着一群。
“我们，毫无疑问是要完蛋的，然而等到我们完蛋后，你们打算怎么分呢？”奈法瑞欧斯举起一根手指，从大腿开始，在星期四身上一点点划过：“让我看看，两条腿，两只脚，一双漂亮的手，还有这个脸蛋儿……”
诌树人想要上前，胡迪却拦着他，星期四也向他摆手。她有些困惑，但如果是尤丝乐斯小姐的话，没有关系。
奈法瑞欧斯在星期四胸前划了两个圈，又捏了下星期四的屁股，回头：“哪怕这两瓣也算上，也不够你们分呐。”
“哈，挑拨离间的臭把戏！”霜杰克叫道，“我们肯定是先解决你们，再拿下莉莉……噢，你妈。”
“你刚说要拿下谁？”这回，血红色的光波是从莉莉身后冒出来的。双城记一时成了三国演义，霜杰克、莉莉和诌树人带着各自人马，各退一步。
这就是脆弱、微妙的平衡啊。尤丝乐斯想到，他们都没信心能在搞定我们之后还能搞定对方。她盘算着台词，各位意下如何？对，就这样开始，显然这是典型的石头剪刀布僵局，最后只能是三败俱伤，所以我想……
我想看血流成河。奈法瑞欧斯提出，这就就是脆弱、微妙的平衡啊。随便来点什么，都能将神经紧绷，变成精神错乱。
奈法瑞欧斯的手指在扳机前弹弄着。把手枪当指尖陀螺旋转把玩。她并不瞄准，她甚至不屑于去看，只等着那美好而意外的声音。
砰！
欸，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