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是时候推翻旧日的主宰了!”梅灵雨振臂高呼,“现在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担心本身!”
震惊、沉默、困惑,终于,天海盛筵的负责人、狩猎队头领卡里拉开口:“这是三角桌议事厅,你他娘的是怎么进来的?”
“从正门进的。”梅灵雨还要补充,“其实,咱娘她也回来了,今晚就——”
“应声虫,镇静些。”高戈用咳嗽镇场。梅灵雨闭嘴,往后退两步,将主位让给高戈。
高戈坐下,给自己点上烟。他低头,双手合十,作礼拜状。卡里拉和黄金周度假村的主管雅各见此,也摆出同样的动作。
三大家族的侍从从各自房门退出,只留他们的领袖在房内。
梅灵雨从口袋里翻出一个泡泡糖,放在口中,咀嚼,吹泡。她想看这一出大戏很久了。
“我们是末日之战的幸存者。”高戈率先开口,“班克收编,重换西装,我们顺应,勇气!”
“是伟大的北方三大部落。”雅各跟进,“教宗来去,我们异变,我们存活,智慧!”
“是受公路勇士指引之人。”卡里拉也跟进,“鲜血渴求,亡者不死,我们仍在,力量!”
“水浓于血!”高戈再度领衔,另两人步步紧跟,“水浓于血!水浓于血!”
这里被称作三角桌议事厅。这是传统,换言之,老祖宗根据当时方便定的规矩,于是麻烦死了后来的每一代人。在荒地上,曾有过三角篝火议事地,然后是三角坐台议事帐篷,接着就是现在,三角桌议事厅。
这张桌子是圆的。梅灵雨想,哪怕此时此刻,三人稳坐圆桌三点,构成完美的等边三角形,这张桌子也还是圆的。
秘密结社般诡异的开场白结束,高戈终于开口,“诸位,是时候推翻旧日的主宰了。”
“干掉班克?”卡里拉不敢置信,“你认真的吗,老弟,我们干掉庄家?”
那是最终目标,白痴。高戈在心理嘲讽:“我的意思是,干掉我们新Neo的首席运营官,我们的pit boss、监场。”
“安尼姆斯?”卡里拉更加不可思议,“那你还带了他跟温德的小崽子进来?”
“我和你们站一边,另外,请叫我灵雨儿。”梅灵雨强调,“我那跛腿老豆早该被爆瓶盖了。”
“她跟我一块,这点你们放心。”高戈把梅灵雨拉到身边,半搂着她,“我给她重编程过了,她不会泄密。”
“问题其实在于,我们真的想要安尼姆斯死吗?”雅各用言语拦在针锋相对的高戈和卡里拉之间。他那变异人高大的身躯,实在不适应新装修后的议事厅。他只好挪下屁股,“他的存在并非坏事,班克先生听得进他的话。”
三人都平静下来,试图回忆他们的每一任统治者。让自己的伪鸸当特使的部落将军、血统歧视的殖民地官员、热衷人体实验的生化宗教主教——
“最后是班克先生。”卡里拉嘶声,“他挺好的,他只是给我们穿上西装,让我们当他的雇员。”
“但他是个梦想家,他总是谈论什么20年建起高科技园区、50年重返太空、百年内殖民群星之类的话,他不在乎我们的死活。”雅各提醒,“所以再然后我们有了安尼姆斯,确切来说,是安尼姆斯和班克先生。”
沉默再度袭来。
卡里拉和雅各都试图在躲避高戈目光的同时避免对视,更是没人敢看梅灵雨。
推翻旧主宰并非难事,下毒、暗杀、等待他们多行不义自毙,反正总有办法。他们三大家族玩得起、耗得起,更别说他们现在被改造成“文明人”了,自然是愈发精于此道。
真正的难题是,谁来领导三大家族?
这个谁,恐怕必须得是单数,特指某一个人。你当然可以说,三角议事共治新Neo,但那是海盗大会,所有人只会投票给自己时,投票毫无意义。
到最后,他们竟然真需要有另外一个谁,坐在他们头上,对他们呼来喝去。所有人都遭受不公平待遇,反倒成了一种公平。
这就是安尼姆斯能趁虚而入的原因。高戈刚吃了药,这会集中力正高涨着,他和他的同伙们装模做样地碾过新Neo,直到班克先生将二把手的位置交给他,他才安分下来。
但就是这样,他也同时看住了三大家族和班克。
班克先生从此不再过问那些寻常事务。他还照着安尼姆斯的要求,把自己的百年大计变成了一个个两年计划。
至于他们三大家族?他们只是发现了一个问题——
安尼姆斯免疫暗杀。
安尼姆斯允许卡里拉的人面会重拾吸血和食人的传统;安尼姆斯把外城的倒十字会请到雅各的黄金周度假村,为变异人和尸鬼治疗精神分裂;安尼姆斯将密藏猎人合并到皇家商会名下,又把安保机器人借给他们作商队保镖。
除了那些被他背叛的同僚们,没人真想干掉安尼姆斯。可以说就事实而言,表面上是三大家族,可实际上大部分执行层都向着安尼姆斯,实际上只有一个安尼姆斯帮罢了。他们这些家族头目的计划,也只有在他不反对时才能顺利执行。
安尼姆斯可说是几乎驯服了新Neo,甚至还让这头野兽认识到,跟着他和班克,才能把蛋糕做大,才会吃到更多蛋糕。
星辰大海远在天边,但安尼姆斯的蛋糕工厂?明天没准就能竣工。说真的,谁会拒绝更多蛋糕呢?
他们就要把自己说服,缩回乌龟壳里了。身为新Neo尚未被驯服的组成部分,高戈必须开口打破沉默。
“我还记得最初的时候,只有三大部落。我们围坐在篝火前。我们讨论着永远不够喝的饮水、永远不够吃的食物、永远找不到的希望,我们却能一起活下去。”
“那是传统社会。”卡里拉咕哝着,“那会的生活可没现在这么复杂。”
“我们,不是,非要回归传统。”高戈强调,“我们是要建立新的传统。”他招呼梅灵雨到身边,“既然新Neo非得要有一位市长,那不妨选她好了。”
卡里拉和雅各坐正。
“各位,我们所面对的问题,无非是日益紧缩的资源,和我们逐日膨胀的权欲之间的矛盾。”高戈开始像绕着圆桌缓步行走,“自然,平衡的三角不该被打破,但我想我们可以找到一种……和解。”
他为梅灵雨让开一步。
“就是我啦!”梅灵雨摇摇手,“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梅灵雨,定制娱乐型类人机械仆从Site-3-X-R41N,现在是肯麦汉剧场的头牌歌手,高戈哥叫我应声虫!”
“换言之?”雅各还是希望得到一些提示。
梅灵雨甚至敬了个礼:“我尽量满足你们的所有愿望!”
“她只知道赞同。”高戈无奈补充,“我们会用她替换掉安尼姆斯,然后替换掉班克。等她坐在最高位上,她就只会专注于传统上领袖要干的那些事。”
高戈打了个响指,把想象空间留给另外两人:“比如?”
“挥手握手。”卡里拉提出。
“欢迎使者,保持微笑。”雅各想到,“发表明年经济会好起来的演讲。”
“让大伙都当我的粉丝!”梅灵雨总算找到个没人gent插话。
“当然没问题。”高戈拍拍梅灵雨的脑袋,“至于剩下那些琐碎,自然就交给我们这些幕僚了。”
又一次的沉默。但高戈能感觉到,这沉默中,卡里拉已经变得像渴血一样兴奋了。
“自我指涉悖论,所有程序智能都逃不过这个。”雅各仍然谨慎,“如果我们提出了一个她无法赞同的想法呢?”
“我不会反对的!”梅灵雨无法打断雅各的说话,但她只过了0.1秒便回复,“我只会用尖刻阴暗的语气嘲讽你!”
“啊,那很好。”雅各也不再有意见,“具体实施方案?”
“今晚会有为妈妈接风洗尘的宴会,就在天海盛筵。”梅灵雨不知何时戴上一副眼镜,拿着张白纸,扮出规划师的样子,“到时候我们还会请来沙皇的信使,众所周知,他手里的东西能把大坝彻底打开,劝他入伙,实在不行我们就抢,再控制会场。”
梅灵雨笑了:“发难只需一瞬间。”
烟已烧尽。高戈拿起烟屁股,吸了第一口:“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一致?”
对视。
点头,点头。
点头。
“啊,对了。”卡里拉想到一个问题,“传言说,有人在南方看见了奈法瑞欧斯——”他紧张地看看四周,“当然,不是说我,或者我们,对我们的前治安官女士有什么意见。”
“她是杀人狂,但她早就死了,这是我们都知道的。”高戈把烟屁股戳进烟灰缸,“这根本不必担心。”
“温德和倒十字会会被留下吗?”政治在雅各这不是问题,他更关心家族。
“她跟安尼姆斯分开了,我们是文明人,不搞清算那一套。”高戈点起第二支烟,“我想……散会?”
雅各和卡里拉从各自门中退出三角桌议事厅。
所以这就是安尼姆斯一直在干的事情。高戈逐渐笑出声来,快感涌向他的大脑,引导、欺骗,然后是操纵,最终所有人都会服从。
“过来,应声虫。”高戈伸出一只手,梅灵雨顺从地把下巴搭在他的手上,任他盘玩。
三角议事的方略很好,但高戈打算稍作修改,而且他已经再改了。
首先,应声虫的程序会被进一步升级,她将优先听他的指挥。至于剩下的么,只是时间问题。
“零花钱。”梅灵雨嘟哝着伸出四根手指,“四千瓶盖,我要把信使No.6号捞进来。”
“许可证只需要出示两千。”高戈提醒,“你算错了吧,应声虫,呃?”
“没算错,剩下两千是留给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