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举起汤匙，透过勺上的反光，她观察四周。
轻快的爵士乐下，贪婪和渴望伴随着空气流动。很多人在说话，插不上话的人在大块朵颐，咀嚼声和无数琐碎言语构成的音波凝聚为黏稠的紫色、扩散，不断侵蚀更多人。
所以，这就是宴会？星期四看向温德。那位女士向她挥挥手，随后转向几位衣着奢华的妇人，用假笑藏住皱眉。
温德身体边缘只有一小圈发亮的蓝紫色，穿着也简约，和着暗紫色一比，它简直像是圣光。
星期四看着面前的冷盘双头牛排。还好，哪怕被添加了各自不必要的颜色，食物本身还是食物。
“哔——喂，试音、试音？”
刺耳的噪音几乎碎裂现实，人群安静下来，注意力转向主舞台。一个拄着拐杖、戴着假腿的矮个子调试着麦克风，慢慢走向中心。
星期四稍微眯眼，确认自己没看错。那矮个子声音的光线在变化，它试了试黑色、血红、荧绿，最后到了介于蓝紫和暗紫之间的位置，才终于停下。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环节，每个人都被迫停下自己手头的事，听一个中等身高——”
台下的几个孩子讥笑起来。
“听着，这都是有数据——”
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几乎成了欢闹。
一位大人擅作主张，打了自己儿子的后脑勺。笑声这才逐渐消失。
那矮个子张嘴，闭嘴，看着那些孩子，也露出微笑：“好吧。”
大人们这才此起彼伏地笑了起来，孩子们却不能理解。那位儿子此刻决心闭嘴，却因为不笑，后脑勺又挨了亲爹一个掌掴。
“再一次，我们向那位为我们提供一切医疗、药品和致幻剂的女士致敬！”矮个子一摆手，灯光照向温德。
温德显然有应付这种场景的经验。她向人群致意，还把手在空中摆了半圈。
“欢迎回家，贝拉。”矮个子补上一句。星期四有些困惑，只有这句话声音的颜色像是星光。
“再见总好过永别，这可是你说的，安尼姆斯。”温德把话弹了回去，“享受吧，各位。”
聚光灯重新对准安尼姆斯，气氛已被他打开。群氓们跟随着安尼姆斯，向主办方卡里拉致敬，向提供演出的皇家商会的小王子高戈致敬，向参宴的外宾们致敬。
暗紫色环绕着安尼姆斯，构成一股旋风，席卷全场。他们不在乎来者是游骑还是同盟、骑士团还是小部落、土匪还是军团，在新Neo眼中，他们只是羔羊或韭菜，等待着他们宰割。
“最后，我要向我们的前治安官奈法瑞欧斯小姐致敬！”安尼姆斯呼出最后一句，“猎运亨通，小姐。”
安尼姆斯的引导仍然有效。但现在，在群氓面前这个人是奈法瑞欧斯。他们停住，几乎退缩，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退，旋即安静下来。
那个男孩还在笑，自然，他的后脑勺挨了第三茬罪。
“这算什么意思。”奈法瑞欧斯站起身。她举起酒杯，朝人群扔了过去，那毫无自觉的男孩还在抚摸自己的后脑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向那个即将遭受第四次冲击的后脑勺。所有人都期待着一个英雄，从奈法瑞欧斯的大手中拯救这个后脑勺，再拯救他们。
叮。
英雄登场。只见他稳稳拿住酒杯的长柄，往身边一递，他的侍女梅灵雨为他倒满酒杯。
“猎运亨通，小姐。”高戈朝奈法瑞欧斯举起酒杯，“祝你健康。”
没有发狠话的必要。奈法瑞欧斯只是白了他一眼，离开聚光灯下，从身旁抢了一盘蒜蓉皇虫腿来吃。
群氓为他们的英雄再度兴奋起来，安尼姆斯也顺势撤下。
爵士乐继续，舞台上歌伎就位。只是对星期四来说，这些东西就没什么可看了。她重新关注起手头这盘牛排，嗯，是该加些酱来着。
胡椒、魔鬼菇、翻茄……星期四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团白糊糊上，这是什么？
“他们管这叫法式白酱。”年轻且温和，又如白鹰般坚实的声音传入星期四的耳朵，“但法国早就不存在了，这东西早该失传的才对。”
星期四抬头，又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是六号，幸会。”六号放下书，不知为何，在他放下书的那一刻，他好像看上去更博学了三个台阶，“你就是传说里能打开大牧地的那位？”
“只是诌树人先生的养女，大牧地是养父他的目标。”星期四放下餐盘，同六号握手，“克蕾兹·星期四，叫我星期四就好。你好，六号。”
他握得有些过于紧了。这很好，星期四享受这一刻的安稳。随后，她稍稍放松，六号也放开手。
两人的嘴角都不由得翘起。
这感觉实在奇异。如果跟尤丝乐斯小姐重聚叫他乡遇故知的话，她和六号可算是一见如故。在这浸透着痴狂和淫邪的地方，能碰到这么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实在是三生有幸。
你甚至会想，要是有机会，应当邀请他一同旅行、冒险。比方说，去大牧地时，就可以叫上——
“嗨嗨，在聊什么呢？”奈法瑞欧斯抓着几串烤四角羊腰，硬插到两人之间。腰子的腥味伴随着她的把玩散向四周。
“啊，六号，这位是——”星期四看到了六号脸上的表情，她果断收口，避免自己被打断。
“我们……见过。”六号保持克制。
“当然，谁会不认识你这样可爱的小男孩呢。”奈法瑞欧斯说着要搂住六号，却被他回避开了，“哎呦，今天碰到的人怎么都这么没意思。”
“你们是密友？那我还是先回避一下。”六号看向远处，梅灵雨正朝他打招呼，便撤向她那边去了。
星期四克制住挽留六号的冲动，转身面对奈法瑞欧斯。她不得不承认，穿上西装后，尤丝乐斯小姐变得更张扬、更英气了。只是情况实在古怪，换了件衣服，这身躯之中的活跃的灵魂，却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
“晚上好啊，小美人儿。”奈法瑞欧斯稍微解开抬起面具，啃了口羊腰，又戴好，“我喜欢你捏。”
星期四几乎能想象到面具下的笑容。尤丝乐斯小姐做不到的无数件事中，大概就包括露出那种笑容。星期四能闻到，这笑里没丝毫感情，只有饥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切都跟性有关捏，小美人儿。”奈法瑞欧斯话锋一转，“当然，性例外，你懂我的意思，嗯？”
“性只和权力、控制与伤害有关。”星期四点头，“你现在就是在享受控制和伤害别人的感觉。”
“啊呀，别老那么恶意地看着我嘛，小美人儿。”奈法瑞欧斯发笑的同时，头发也抖动起来，拍拍胸脯，“我知道，我不是你来电的那个人儿，但往好里想，她的身体可还在这呢。”
星期四很少发毛，但此刻，连脸颊上纹刺THURS时残留的瘙痛都开始向她心头回滚。
“怎么，不想尝尝吗？”
“我不知道你是人格，还是算鬼魂什么的。”星期四保持着自己惯常的怜悯，“但你如果拿着尤丝乐斯小姐的身体胡搞厮混，还要害她精神失常的话——”
“怎么着，你要采取些‘必要手段’，是不是？”奈法瑞欧斯加重声，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引号，“别担心这个啦，我跟她是各取所需的利益同盟。你不错，屁股结实，人也可爱，值得一试。”
奈法瑞欧斯等了两秒，然而星期四却没像她预期中那样脸红。
“我才没兴趣搅夺人所爱这篮子事呢。”奈法瑞欧斯又停了一下，“哈！她还在要我对你友善点。”
星期四保持静默，眼神已瞄准奈法瑞欧斯的额头。
“啊呀呀，这就生气了？我说了她本人说不出口的话而已。”奈法瑞欧斯自知无趣，她的目光转向饮品区，从一位男子手里夺过一杯仙人掌果果汁，“这样吧，喝下这杯，咱俩扯平？啊呀。”
果汁洒在地上，杯子在落地的同时诡异的爆裂。
“你还要把尤丝乐斯还给…放出来。” 星期四没有躲开，裤腿上沾上些许果汁并不使她声调下降。她开始反击。不是讨价还价，而是告知要求。
奈法瑞欧斯的面具像是闪现到了星期四脸前。她并未发出声音，星期四却能看到猩红色在她四周嘶嘶作响。
“我知道你是什么，你也曾善良，但总是好心办坏事。”星期四继续说，试着撬动奈法瑞欧斯思维深处，属于尤丝乐斯的那部分，“于是你心碎、放弃，转而想别人敬畏你、害怕你。”
“靠屠杀和吵闹，你能震慑其他人，但你震慑不了我。”星期四咽口水，“反而是我，我可以帮你。”
“上一个这么说我的，是安尼姆斯和温德。”奈法瑞欧斯右手捏住桌板，又抢来一杯果汁，递给星期四，随后向她伸手，“现在，我真的对你有些感兴趣了，小美人儿——”
星期四就见奈法瑞欧斯的右手突然发力，猛地按住桌板，几乎要把桌布都拽掉，伸出的那只手也停住。面具边缘，汗滴滑动。
“嘛，不过我知道，你得花些时间才能接受我。所以我就先上个厕所，把空间留给你好了。”奈法瑞欧斯几乎瞬间退到卫生间门口，“拜拜，小美人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