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戈入座三角餐桌,接过菜单:“酸菜胖头蛾、糟菜胖头鹅、蓝血肠、魔鬼浓汤、土狼肉……缺一道大菜,这么说,你们想要退订?”
卡里拉没多想:“噢,蜥蜴烤排今天都做自助了,我就没——”
高戈瞪了卡里拉一眼,敲敲菜单。
“不是,你直说呗,他又不在这边。我就——暂时退出。” 卡里拉声音愈小。他向来受不了高戈的瞪眼,便死命寻找替换词,“就,交易取……计划有变,对,计划有变!你说过奈法瑞欧斯没回来的!”
“这个变量没法接受,不,没人能接受。”雅各招呼服务生过来,指向高戈那边。他又看卡里拉,“两位,来点酒?”
“我要血腥玛丽。”卡里拉多嘴。
“酒一会再喝。”高戈感到一阵头晕。他赶紧给自己补上两片药,揉揉太阳穴。这一趟,他为打赢安尼姆斯付出太多,没回头路了。
先试试激将。高戈咽下一片,含住一片:“所以,他只是随便找个人来,假扮成奈法瑞欧斯的样子,你们就害怕到要放弃了?这就是狩猎队队长和铁锅chef雅各在面对困难时的第一反应?”
雅各保持沉默,给卡里拉手里塞上酒,要他也闭嘴。
“告诉你们吧,梅灵雨早就调查过了。现在这个所谓的奈法瑞欧斯,只是个叫尤丝乐斯的废物。”高戈控制住音量,上座没有自助区的白痴,但还是得防着点隔墙有耳,“她啥也做不成、什么都干不好,身材却刚好大小长短正合适。”
“这才被安尼姆斯捞来,做了个赝品替身。”高戈摊手,“只是鱼目混珠,再加点滥竽充数,甚至没什么技术含量。”
“她几乎把半条街都掀翻了。”雅各提出,“你也亲自试过,她身上总有另一把刀。”
“你和卡里拉合起来能掀翻整条街,只不过你们不会这么做。”高戈感到自己正在逐渐进入状态,“这不说明问题,他的心机你们也知道,所以你们不能诉诸经验,它们跟逻辑没有直接联系。”
高戈看到桌上的鹅头:“难道有个东西趴着像鸭,站着像鸭,走起路来像鸭,游泳也像鸭,叫声更像鸭子,最后吃起来的味道还像鸭,那它就一定是鸭吗?”
“不然呢?”卡里拉有些恼火,“它难道是一只特色风味扁嘴长蹼鸡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高戈咂嘴点头,插起鹅头,“但它更有可能……只是……一只小鹅。”
“但这样,下一个问题就来了。”雅各指出,“如果我们都能看出来它是鹅,那它一开始为何要说是鸭呢?鹅比鸭贵啊。”
“我说了,你们不能诉诸常——”
“绅士们!”安尼姆斯从空座后探出半个身子,张开双臂,“在聊哲学呢?”
高戈含在口中的药片险些卡住喉咙:“咳——喝咳咳。”
“我以前也喜欢这个,后来我小腿上中了一箭,做了截止,就不再看那些玄乎的了。”安尼姆斯用拐杖在椅子上划了一圈。
没有说话,但这动作显然是在请问能否入座。雅各琢磨着,高戈仍在和药片搏斗,只好他来代为回答:“当然,随时欢迎。”
“是嘛,多谢。”安尼姆斯看向餐桌,“啊哈,蓝血肠,好久没吃了。”
克制,控制,这家伙要跟他俩套近乎,得给转到别出去。高戈总算搞掂药片,他给自己和安尼姆斯都倒上半杯:“您觉得今天这表演如何?”
“很久没这么好的节目了,就是……哎,梅梅她没上去唱两句。”安尼姆斯吃了血肠,这才坐下,把肘杖放到一边,又去舀浓汤,“怎么?”
“有人对今天不太满意来着,觉得临时出场些角色,多几个戏子要养,碍着他排餐了,这蜥蜴烤排也没上。”高戈冷不丁补上两句,“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大势已去,可以任人宰割了。”
“嘿,你小子别说的好听,他妈的方案给出来。”安尼姆斯在场,卡里拉不敢发怒,却下意识露出尖牙,“就算是假货,那也要上货真价实的假货,没搞好的东西,我不拿到台面上,您说是不是?”
“不是人肉我都行来着。”安尼姆斯忙着吃食,只是点点头,抓起蚂蚁塔可饼。他突然回头,指向场下那脑袋挨了三下的小孩,“你,对啦,就是你!笑两声!”
这回,那孩子总算学乖。他声嘶力竭地大笑起来,周围人眼见是安尼姆斯的要求,便也跟着笑。
小孩止住笑声,用充满希望的眼眸对向安尼姆斯。
安尼姆斯微笑着点点头。随后,只听掌声入雨点,周围发笑的大人全吃了那孩子的掌掴。
安尼姆斯扭回头:“嘛,说到哪了?你们随意,随意……啊对,梅梅她真的没上场吗?她平时喜欢这个的呀。”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先生。”雅各很不喜欢事态现在的发展。这家伙显然是在胁人示威,他用脚点了下卡里拉。卡里拉也抹了酒杯一圈,保证绝不掉队。雅各转向高戈,这家伙闹不清何时药劲才能再上来,只能先保持冷静,把这游戏玩下去,“她在哪边?”
“喏,去找叫星期四的姑娘了,就奈法瑞欧斯和温德女士都挺中意的那位。”高戈随便指了个远处,“之前约翰帮的伤亡,据说就是她和诌树人搞出来的。”
“是么。”安尼姆斯打了个响指,“啊,说到约翰帮,有个小事。”他放下那半个塔可饼,“高戈,你之前有跟我讨论过,能不能让商会的商队保镖来做辅助安保机器人们,我们试行时,好像就是剿约翰帮?”
“匪这东西,剿不完的,安尼姆斯先生。”高戈偷笑两声,低头,“再说,您知道,我们没胆子剿匪,就只是借个名头敛财不是?”
雅各深吸一口气。卡里拉也闭上嘴。
“好小子,哈,敛财敛到我头上了?真有你的!”安尼姆斯走到高戈身边,弹了下他的额头,“不过呢,奈法瑞欧斯回来了。”
“所以这部分还是交给治安官?三七?”雅各提议,他已拿起账本。这东西置于雅各手中,比寻常变异人拿着水泥电线杆更骇人十倍,也让他自己安心,“不过我们都知道,治安官小姐她有些过分热衷于……”
“五五。”高戈接茬,还差点火候,还得看温德女士的表态。
“九一都可以的,就像我说的,都是小事。”安尼姆斯又寻起皇虫烤腿串,“这肉是不错,弄得挺好,卡里拉。”
“是……是。”卡里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他们落在了后头。真他妈烦人,他不是像高戈靠诡计上位,或是雅各那般以声望见长。
他只是……最擅长干夜行食人族该干的事的那个人,为啥事情就不能像上街猎人来吃一样简单呢?
“再来一轮!”卡里拉听见一只渡鸦叫道。
“梭——哈!”卡里拉又听见另一只渡鸦喊来。
是啊,这里可是新Neo。卡里拉试着打通思路。就当这一切是赌局,最坏又能如何呢,一屁股债,然后被赌场扫出门罢了。
甚至仔细一想,最好也不太行。卡里拉看向高戈,那家伙就是想赢太多,一会也要被庄家请出门的。
安尼姆斯扭头看向卡里拉。他正微笑着,尚未开口,便被飞上桌的两只渡鸦给打断了说话。
“梭哈!”黑渡鸦跳到白渡鸦身边,用喙扒了扒它的羽毛。
“再来一轮。”白渡鸦并不理黑渡鸦,端直身子,面对安尼姆斯,“再来一轮?”
“当然。”安尼姆斯接茬。他伸手要摸白渡鸦,它却跳开两步。
黑渡鸦这次没做声,只是又用喙拨动白渡鸦的羽毛,可白渡鸦仍没理它。
“梭……哈。”黑渡鸦的声音彻底效率,它低下头。
白渡鸦这才跳近黑渡鸦,扒开它的羽毛,帮黑渡鸦啄掉烂羽和寄生虫。
两边这才亲昵起来。白渡鸦啄了下黑渡鸦的脸颊,黑渡鸦也帮白渡鸦梳了几下羽毛。它们很快进入状态,一起在餐桌上跑跳,叼出肉串和烤壁虎喂给对方,甚至还叼起雅各的汤匙、高戈的餐叉来摆弄,俨然犯罪同伙的样子。
如此张狂,安尼姆斯却无任何动作,放任它们行事。高戈思索着,咬住下唇,他到底在干嘛呢?他到底想干嘛呢?
他肯定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我却不清楚他的动向。还有,他知不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们要干什么,还有还有,如果他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们安排好了后手,还有还有还有,他,他——他什么来着?
策略不断堆积,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反应力和集中力又要跟不上了,高戈低眼看向手边的药罐,也许还得再来一片?
“你俩倒是情投意合。”温德终于到了餐桌前,伸手将白渡鸦搭上指尖,“去吧。”
两只恶作剧大师总算听话,互相盘绕着,飞上挂吊灯的横杆,祸害别人去也。
雅各坐直些。
“还有我的位置吗,小子们?”温德并没等他们回复,“啊,看来这边就有个。”
她撇安尼姆斯一眼,跟他隔开一个位置,坐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相处的不错吧?”
“嗯呢。”雅各保持正坐,招呼服务生。
“可不。”卡里拉瞄了眼高戈。
“算是。”高戈咽下药片。
“你该少吃点那个,我卖这些是为了那些疯鬼土匪疯到去死来着。”温德接过服务生手中的雪莉酒,“谢谢。我知道,管理达组织,需要很多精力,一睁眼几百张嘴等你喂饭。但没必要用上那个。”
高戈试图坐正。温德今天穿得实在简单,她给自己弄了身短袖套装,还在耳朵上加上一对挂饰,头发也打理平整,扎了单边马尾。用平易近人还不足以称谓她的装扮,具体来说,如果不是脸上少些皱纹,她看上去像所有人的妈。
“管理城市也不容易呐。”安尼姆斯挤进话题,“一睁眼,成千上万张嘴指望着我。”
“嘛,那是你活该。”温德尝了口雪莉酒。
“是啦,就是我。”安尼姆斯指向天花板,“天塌下来了,都得我这矮子扛着。”
“那最好它今天就塌。”温德不留情面。
“别今天,明天塌正好。”安尼姆斯吃下这一招,“别伤着外宾。”
“那梅梅呢?”温德又问起来,“你不管她?”
“女大不由娘啊,贝拉。”安尼姆斯摆弄着餐叉,“她也好久没和我说话了,也就是……搬到麦肯汉剧场演出后?大概吧。”
温德没理安尼姆斯。她看向高戈,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你们一对,真的假的?”
“保真的,女士。”高戈凭空脱帽回礼。再多半招就好,安尼姆斯也在对她献殷勤,只要再多半招。
“对他可是百依百顺呐,除去你们倒十字会那个贫嘴医生,再没见过她那么心仪谁了。”安尼姆斯重声又道。他指了指台球室,“待会来把斯诺克?”
“我就不了,凑一桌桥牌吧。”温德向高戈眨眨眼。
“也好。”安尼姆斯咀嚼着血肠,“卡里拉,你可得把这个师傅介绍给我。”
“当然…当然。”卡里拉声音渐小。就连他都能闻到高戈心思的变化,还有摆弄手中账本的雅各,他妈的,他竟然还在装无事发生,温德几乎是在劝他们赶快动手。
这就是时候了。暗箭射尽,明枪未至,友善的假面舞会到此为止。
最关键的是,那些**的他完全听不懂闲聊里的暗话谜语,总算他妈的这就要结束了。
“再来一轮!”白渡鸦叫道。
“梭哈!”黑渡鸦跟着叫起来。
“算我一个。”卡里拉不由自主地冒出半句多,“好久没这么玩了。”
餐桌比先前更静半分。雅各看向卡里拉,仿佛正在参加他的葬礼。
“可以啊。”安尼姆斯拍拍手,“我正想——”
“正想说我有一个想法,先生。”这回轮到高戈打断安尼姆斯了。他一摇手,招呼周围的服务生和保安,“您自己也说,管理一座城市并不容易,而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亦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考虑到您的健康,也许您需要休假?”雅各跟上步伐,“我们度假村可以为您提供专门的人员,您会很乐意从公务的枷锁中稍微解脱些,我们都有这么做来着。”
“啊对,您要的血肠师傅,我也可以给您做私厨。”卡里拉亦步亦趋,就等着温德补上最后一句。
“嘛,虽然不想承认。”温德喝尽雪莉酒,“哪怕是对你,倒十字会的疗养服务也会免费的。”
“你们再说啥呢?有需要我会自己提的。”安尼姆斯沾着孜然吃起羊羔肉,完全没当回事。
卡里拉、高戈和雅各用眼神完成了一场石头剪刀布,卡里拉连败两局。
高戈只觉得古怪,安尼姆斯应该有注意到自己位子前出现了一片阴影,周围服务生都围上来了才对。不,他在装,等等,他在拖,他在等奈法瑞欧斯上座!未等卡里拉开口,高戈便继续话题:“大人,我的意思是——”
“后面还有水坝开闸仪式来着。”安尼姆斯提出。
“您要的东西已经在这了。”高戈掏出那两个镀金骰子,“不必太担心。”
“那我可以跟贝拉单独聊几句吗?”安尼姆斯保持微笑,“真的好久没见了。”
“就在这聊。”温德不给他偷空的机会,坐到他身边,“为了这个,我可以破例。”
高戈正想开口,雅各和卡里拉却按住他。随便他说吧,他们是黑帮,不是土匪。
“是啦,你们随时可以打断我的另一条腿,再拔掉我的舌头,然后把玩吊在倒十字架上。”安尼姆斯看向温德,“喜欢礼物吗,贝拉?”
“新的奈法瑞欧斯?你居然还留着那套衣服,看来你还有点人性。”温德点头,“是不错,但还不够好。”
“欸。”安尼姆斯打了个响指,“很快就会更好了。”
“别打哑谜,安尼姆斯。”温德用眼神啄击他,“你明明全都在算计着呢。”
“我用我身为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的信誉担保。”安尼姆斯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对你,我全无保留,贝拉。”
“为了我,你肯放弃这些?别扯!”温德快速检索安尼姆斯先前的每一句话,“你会没有阴谋诡计?”
“总会有点,你懂的,天性总在发作。”安尼姆斯突然笑起来,他抓住温德一只手,握住,“我的确操纵了比赛,但我没阻止他们。我没阻止任何人,我让事情就这么发生。所以,来跳舞吗?”
安尼姆斯的笑容近乎无耻,温德却感到自己可以接受这个,如果计划能演得这么像即兴表演,那不妨享受一下。温德向她的盟友们点头致意,雅各也遵从她的意志。高戈正在两轮药效之间的低潮期。
有族长号令,守卫不得不给他们一小片空间,安尼姆斯带着温德站起身。他们两人就在桌边跳起三人探戈,让空气承担第三位舞伴的位置,一路挪动向舞台中央。
高戈死盯着安尼姆斯。他使劲思考安尼姆斯到底在干什么、想干什么、会干什么,脑子却发着锈,完全想不出来。这就是最痛苦的环节,安尼姆斯很清楚他接下来的动作,可他却对安尼姆斯要做什么,没一点概念!
再来一片好了!高戈猛灌下剩下半瓶,合金酒服用。一瞬间,他毛孔张开,发丝竖起,浑身的困顿痛楚一扫而空,目光都清亮的许多。
随后,高戈看向安尼姆斯,随后。
幻觉来了。
他看到矮个子男人犹如在银河中心,与窈窕淑女互相拽动着对方跳跃。他看到宇宙战舰在的星云中陨灭,C射线穿过唐怀瑟之门时被扭曲,超新星在爆炸的瞬间坍缩,三体星系互相纠缠着逃离银河。
黑暗中闪耀的星点一个个消失。他们在享受这个世界围绕他们旋转,即便这个世界随时准备崩溃。
没有目的,没有阴谋。世界既然已经毁灭,那这些就全无必要。
跳吧,舞吧,再加一些即兴发挥的新鲜恶意。
高戈的那根脑筋总算被抽成直线,他几乎是本能大喊:“坏了!快拦住他!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
爆炸声。
灭灯。
烟雾。
恐慌与尖叫。
舞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