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互相踩塌、摔倒绊倒又站起,或者再没站起来。
尤丝乐斯刚才本该愤怒,命运刚才有点过于不给她面子了,连个自夸的机会都不给。可当有人呜哇乱叫着撞到你身上、脸着地然后迅速扭头、爬起再逃开时,愤怒大抵也要被这滑稽剧绊一跤。
于是,困惑取代了愤怒的生态位。
“他们在跑什么呢?”尤丝乐斯忍不住问。她看向六号,黑暗中,她看不清分毫,但她仍问,“你那又算什么表情?”
六号思索着刚才的画面,尤丝乐斯伫立在原地、没跟随大流逃开,反倒对着人群咆哮:“你没准不是一无是处。”
“真的?”
“当然,你有巨量的失败经验。”又一阵爆炸,连六号都被有所震撼,可尤丝乐斯依然站直着,“很显然,你已经对这种程度的挫折脱敏了。”
“我确定你这不算夸,但我就当是了。”尤丝乐斯咕哝着推开后厨的大门,得小心点,它们都说天海盛筵从服务生到老板全是食人吸血鬼,这里——尤丝乐斯惊异了——这里与外头完全相反。
这厨房里头没有那种粘腻的奢华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整洁。这整洁意味着这里的主管人有资格、有资源雇专人去打扫每一个角落,再把刀具整齐排列、汤锅擦抹干净,甚至连抹布都随时换洗,没留下丝毫污渍或血腥。
换言之,这里看上去比外头更富,还颇有种诡异的涵养。若不是搜索物资要紧,尤丝乐斯甚至愿意在这帮工两天,毕竟就算是君士坦布尔,也少见得这样干净的地方。
当然,这里的主管愿不愿意收她就另说了。
人大概是刚逃走的,这火炉居然还开着。尤丝乐斯瞄了眼烤箱,拉开两个柜子,空的。
“有了。”六号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巨剑的替代品——一根巨型法式硬棍面包。
“你真打算用那玩意?”尤丝乐斯拉开洗碗池边的柜子,里头还剩几把叉子。她将它们全数收拾到腰带上,又瞧着把煎罪孽蜥蛋用的大锅铲,抛向六号,“你不如用这个。”
“我这边只剩这个了。”六号接过,“这里说肉锯和大切刀,但里头是空的。”
调料也拿上。奈法瑞欧斯出现在盐罐的铁盖反光上,点了点自己的所在处,没准有用。
尤丝乐斯照做,继续往下看。她一路打开标有勺、盘、叉、刀的柜子。
全是空的。尤丝乐斯后退两步,正巧碰上冰柜,对了,冰柜里应该有点东西。哪怕是冻起来的火腿或是鱼——
两整份人从柜子里掉了出来,能用作武器的只有两根脊椎和一点肋骨。
六号眨眨眼,拿起一袋标有五花肉的冻肉片,闻了闻:“人血味。”
“当然,还有人肋排、人脑、人腩、人肩、人贝身、人筋、人臀,等等等等。”一个头戴主厨高帽,面容枯白的尖牙齿推开储藏室的门,“当然,我们不吃人下水,那玩意太臭了。啊,瞧我这记性……老啦……都忘掉礼节了。你们好,我是厨师长。”
尤丝乐斯总算找着点靠谱、可称作武器的东西。她握紧那把黄油刀,六号则双手大锅铲,摆出备战姿态。
“涝水屯的尤丝乐斯·辛。”尤丝乐斯下意识报上名号,“这位是六号。”
“白痴,对这种食人的野蛮之敌无需回礼。”六号压低声,他很无语,错误的繁文缛节害得唯一一个偷袭的机会都没了,“《军团圣典》礼仪篇,第四十八页第七行写的,这都不记得。”
“好好。”厨师长拍拍手,“小的们……来吧。”
一群相似的白帽子从储藏室里飞了出来,在厨师长身后列作一排,同展示军火一般掏出各色汤勺、肉刀、双持菜刀、餐叉,甚至还有一人掏出了碎骨锯。
“有人说我们……不人道。”厨师长并不手持任何东西,但他这枯燥、娓娓道来的声音就足够折磨人心性,“所以你们有两个选择,投降,我们会用人道方式去生命化处理你们,比方说电击、铁丝戳后脑、还有……我最喜欢的……”他微笑,“高压气枪。”
“我猜二选项是要直接割我们的喉咙?”六号后退到尤丝乐斯身边。
“嚯嚯,才不会,那样太……浪费了。”厨师长搓搓手,走近一步,“而且……不符合规矩。”
“一共十一个,我左你右?”六号细声靠近尤丝乐斯,“还是说需要我来搞定全部?”
尤丝乐斯突觉一阵毛躁。她能接受鄙夷、失望,甚至能接受怜悯,可这家伙只是没兴趣拿正眼瞧她。
你可以拿下他们所有人。奈法瑞欧斯走进黄油刀的反光里。
“我能吗?”尤丝乐斯小声问。
当然,再简单不过了。奈法瑞欧斯点点厨师长的位置,擒贼先擒王。
“别急,让我先说说看。”尤丝乐斯拦住六号,走近厨师长,“我以为外头那个卡里拉是管事的。”
厨师长微笑,他回头看看其他人。昏黄温和的灯光摇到了他们这边,尤丝乐斯总算看清工牌上的徽标,甜品师、面点匠、打荷、帮厨、屠夫、炒锅手、洗碗工……他们一个个跟着厨师长笑起来,声音哼哧喝岔得,像是他们要宰的猪娃。
“卡里拉,他很……强壮,很……机敏,足够当狩猎队队长,足够撑起门面,再……管点账本。”厨师长捏紧手指,枯瘦感在他身上逐渐消失,整个人仿佛要从厨师服里炸出来,“但我们可是抓着他们胃,抓着他们的心,我们代表着血族没被新Neo驯化的部分,我们可不只是厨子,我们是艺术家,是海盗!我们是……传统。”
“你们负责做人,懂了。”尤丝乐斯咕哝着,把自己手中的黄油刀跟全身肌肉膨胀后的厨师长比对了一下。她问奈法瑞欧斯,“我真的能吗?”
那干脆让我上。奈法瑞欧斯白了她一眼,还省得我教你。
“呃……哼。”尤丝乐斯下意识换了个持刀的手势,“继续。”
其实很简单,你的力量不多,但终归能凑起一点。奈法瑞欧斯慢慢遥控尤丝乐斯的双腿,向厨桌侧边挪动。厨师长也跟着挪动起来,步伐优雅,又保持着距离和克制。
你不可能一个个放倒他们所有人,那样太低效,更别说你根本做不到。但只要你找到其中最脆弱的一点,集中于小指处。
尤丝乐斯有扫了一圈,甜品师、掌勺……面点匠、打荷、炒锅手……洗碗工、帮厨。尤丝乐斯重复了一遍,帮厨。
Bingo!就那个帮厨!奈法瑞欧斯鼓鼓掌,推倒他,你就能想干翻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路车杀他们。现在,别让那家伙看出你的目标不是他。
“懂了。”尤丝乐斯仰头,试图直视厨师长,“所以,你是那种人。”
“哪……种?”厨师长咧开嘴,展示自己即将用于破开尤丝乐斯喉咙的獠牙,“呵……有够嫩的……我喜欢,新鲜的……”
“你习惯的是,他们猎人、你们做人,一切都很简单。”尤丝乐斯往后退半步,“但在某一个时刻,变天了。好在,你虽然不再是最强壮的,但却是年龄最大的,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活着的历史。”
“但其实,你只是有点跟不上节奏了,对吧?”奈法瑞欧斯接住尤丝乐斯的茬,“倚老卖老先生?”
厨师长思索半秒,短暂困惑于尤丝乐斯声线变化而带来的莫名恐惧。这感觉很熟悉,仿佛他身上那些永久性伤疤都是她造成的。不,不对,奈法瑞欧斯早就死了。
“哈!”厨师长抛掉困惑,飞扑而上。
尤丝乐斯下蹲滑铲,从他身下划了过去,叫他扑了个全空,一下撞在厨桌上。炊事班全体举起武器防卫,却没见到尤丝乐斯飞袭而来,只听帮厨惨叫着倒地,眼珠里还插着把黄油小刀。
惨叫再次爆发,这次是不间断的两声——尤丝乐斯将这小刀拔出,又从另一只瞳孔捅进去、再拔出、捅进去、再拔出。
炊事班众嘶叫着,几个是恐惧,但更多是愤怒。他们也同厨师长一样,肌肉膨胀、枯白的皮肤都露出青筋来。
面包师举起擀面杖,杀向尤丝乐斯。不过,还没等他撞到尤丝乐斯面前,脑勺上就挨了六号一击。
面包师伤口巨大,吃痛、眩晕,似乎不能行动。六号立即夺过他手里的擀面杖,朝后头的炊事班扔了过去。尤丝乐斯跟上追击,他还想再补一刀,却被已经恢复过来面包师的巨爪抓住锅铲。
“你搞不定我们!我们强壮得多,我们快得多,你们随便的一滴血,我们就能复原如初。”面包师在角力中逐渐占了上风,“你们能赢很多次,但你们只能输一……呕呃咳咳,呃呃呃!”
奈法瑞欧斯回头,顺手将一把餐叉竖着塞进了面包师的喉咙,猛锤脑袋让他闭嘴。她将面包师踹到一边。餐叉穿喉、行动不稳的大个子胡乱地退了几步,顺带还撞翻屠夫,把后头的洗碗工吓跑了出去。
“多谢。”六号果断跳前两步,抢过切刀和肉锯,又扔给尤丝乐斯一把长刀,“下一个是谁?”
“都把我给忘了!”厨师长此时已彻底撕破西服。他一爪挥向六号,却被六号躲开,但第二拳顺利命中。这一招,叫六号踉两步,切刀都要飞出去。接着,厨师长又是几下重击,六号躲闪不及,只能勉强招架。
救他。奈法瑞欧斯指示道,我知道,你看到他挨揍很爽,但你得帮他。
“不用你说。”尤丝乐斯扔出一把叉子,扎在厨师长腰上。
“这下可有意思,会反抗的猎物呐。”厨师长回头,又笑。这一下全没伤到他,但的确让他把注意力放到了这边。他眼中发红,突然喊道,“白痴们,焯水上锅!”
“包——的!”炊事班一个个将厨师服撕开。有什么东西在**、展开、直至彻底撑破工服。
嬉笑、嘲讽的笑容开始环绕两人。在大厨房的各处飘荡。
知道这一刻,尤丝乐斯才理解传统和未被驯服是什么意思。她要骂脏话了:“你们,他妈的,会,他妈的,飞?”
“我来搞定这些,你专心处理主菜!”六号又捡起把平底锅,杀到炊事班的“人”堆底下。
“是的,是的!根据传统,我该给你一次机会,看你能否在别的方面满足我,或者跑得够快,如果你成功了,我没准还会请你参加篝火晚会……”他撇嘴,一步步靠近尤丝乐斯,“可惜,我们现在文明了。”
厨师长猛地抓起尤丝乐斯一只脚,将她整个人反着拎起来,餐叉掉在地上,“但晚餐永远不够!永远不够!”
尤丝乐斯摇晃着身子,试图挣脱,面具挡住了几下爪击,但无济于事。就到这了,这帮人会飞,我打不了,我尽全力了,我——
去你的,现在就是调味瓶派上用场的时候!奈法瑞欧斯掐住尤丝乐斯一只手,逼她伸到腰间,抓出两个调味瓶,砸在厨师长鼻子上。
瞬间,胡椒粉和盐在厨师长脸前爆散开来。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把尤丝乐斯甩飞到储物间里头。
“你个狗……咳咳,狗娘……咳咳,狗……咳!”厨师长下意识用手擦脸,但却忘了自己的指甲已变作利爪。他的脸皮并不出血,只是盐粒沾了上去,他几乎鸣叫着后退,暂时没来找尤丝乐斯麻烦。
随时观察,一切都是武器。奈法瑞欧斯继续她的教学,还是说你想再晕会?赶快,他就要过来了。
尤丝乐斯躺在一袋杂粟上。她拍拍脑袋,晕眩感依然不减。抬头,红酒、整包整包的椒类香料和蒜碎,还有几颗……几颗罪孽蜥和伪鸸的蛋,还有那根……长棍面包。
手边就是面粉。奈法瑞欧斯提醒,你应该能看到烤箱。
尤丝乐斯点点头。这一摔,她浑身都在疼,可她顾不及许多。她随意把这些东西全打包进袋子,绑在肩上,又勉强拽起那一大袋面粉,往厨师长的方向挪动。
尤丝乐斯眨眼、瞧瞧六号。她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比自己更擅长这些,哪怕是面对一整列飞得比绞索更快的吸血鬼,这家伙竟完全不落下风。
炒锅手和酱什厨暂时从六号身边脱身,他们迫切需要一个看上去就极好下手的目标。见尤丝乐斯行动迟缓,他们立刻从两侧俯冲飞下。
尤丝乐斯蹲下,几乎不算躲,只是避开最初的冲锋。随后,大酱和肉酱整瓶整瓶地就招呼在了他们身上。她跳步向前,双手一夹,把两人脑壳撞在一处,继续朝厨师长的方位进发。
“呃啊……咳咳,噗!呸!”厨师长打开水龙头,抹了把脸,终于搞定。其他炊事员虽拿不下六号,但已经做到压制,得胜只是时间问题。
他看向尤丝乐斯:“下一个……就是你了!”
尤丝乐斯抛出几个调料包。可惜调料包的轨迹,比玻璃罐好预测得多。它们被厨师长巨爪临空抓住、捏爆。
“嚯……嚯。”厨师长轻轻松手,调料粉尘伴随着翅膀扇动,在他身边飞舞徘徊,“竟然不逃跑,而是主动走过来……找我吗?真是……完美的食材啊。好不容易得知我们会飞的情报,就愿意这么——”
尤丝乐斯反手举起红酒瓶,要砸厨师长。他随意一抬手,酒瓶上多了几道刮痕,破成碎片。
红酒泼在身上,厨师长兴奋不少。他出手,尤丝乐斯立即扔出几个生蛋阻挡。清楚这手段根本拦不住厨师长,她立刻朝反方向避开。
奈法瑞欧斯朝六号打了两个响指,指指桌上的面包。白发男孩回头看,心领神会。
“这就算反抗?你甚至没在我身上留下伤口!”厨师长咆哮着飞到尤丝乐斯脸前。尤丝乐斯投出蒜碎,他也一并接住,甚至放到口中,大嚼咽下。
“白痴,我们只是嗜血,可不是吸血鬼!”说话中,蒜头从他獠牙间吐出。他试着攻击,但过去的诡异今日又追上了他,奈法瑞欧斯似乎总能刚好出现在他视野的另一侧,闪开他本该造成的伤害,“这种东西可对我没用!”
“嘛,值得一试。”奈法瑞欧斯耸肩、后退,躲到烤箱跟前。
“头儿,他跑出来了!”打荷喊道。
厨师长回头。瞬间,巨型法式硬棍面包扫膛正中厨师长膝盖,碎在腿边。几个炊事员追上六号,试图摁住他。可这白毛身形不算高,力量和体力却是一流。厨师们挤在一起,要对他施屠宰活牲的手段,但他绝不从命,反复挣脱,两边一时僵持。
“我们……真要这么做吗?”尤丝乐斯最后仍旧犹豫,她透过血迹,看着黄油刀上奈法瑞欧斯的影像。
“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小姐。”奈法瑞欧斯抓起面粉袋的一边,“至少,他肯定准备吃你。”
“在理。”尤丝乐斯抓起另一边。她且看着,厨师长喘息、踉跄着靠近她。他蓄力、瞄准,绝不给奈法瑞欧斯离开他视线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切几乎同时发生。
厨师长还想发起最后一次突袭然而还没等他抓到奈法瑞欧斯或尤丝乐斯的头发他就被面粉袋砸中了脑袋粉末瞬间扑满他全身而他的高帽都飞了出去他整个人则随着惯性半身摔进烤箱双臂动弹不得此时奈法瑞欧斯抬腿对准他的屁股踹一脚踹一脚踹一脚然后掏出香草醋红糖黄油一块砸在他赤裸的上身上然后是踹一脚踹一脚踹一脚踹一脚踹一脚踹踹踹踹踹踹踹踹踹——
“哈哈哈。”奈法瑞欧斯喊道,“你来!”尤丝乐斯顺势喊出声,“咿呀——”
——踹!
她大力一脚,将厨师长彻底送进火炉里头。
再然后……再然后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关门、锁死、插栓扣紧。
等两秒。
一、二。
开火。
惨叫声听起来像交响曲。
奈法瑞欧斯回头捡起厨师帽,戴在自己脑袋上。刚才还在盘算袭击六号的食人族炊事班集体后退数步。
“干得好,白毛小男**。”她嘻笑着把六号扶起。
六号甩开奈法瑞欧斯的手:“你做个人吧。”
“这不刚做一个,还是你说先搞定主菜来着。”奈法瑞欧斯看向炊事班,“干嘛,你们干这个比我有经验,哎呀!”
“是,但…但…但……但是,是。”恢复状态的炒锅手半天组织不起语言,“你这样不…不好,不传统、不文明、不…呃,你不是在下厨!”
“对啦,我只是……在变着法地杀人。”尤丝乐斯回神,可她却跟着奈法瑞欧斯的腔调,继续往下念叨,“像下厨一样,食材、厨具、调料,再加一点点耐心地……杀人。”
传统手法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砍掉然后**他们的头。尤丝乐斯想到,但有时候,你会想要一点新花样。
奈法瑞欧斯想到个好点子,她悄悄凑到尤丝乐斯耳边,叽里咕噜、大声密谋。
尤丝乐斯闭眼、倾听黄油小刀的话,不由得点点头。
“下一道菜是生人片寿司,加芥末和生醋。”尤丝乐斯睁眼、抬头,换了把地上的柳叶刀,“有志愿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