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姆斯不是最好的舞伴。温德不由得想。太矮，做不好需要比她高的那一半舞步。缺腿，做不好需要比她矮的那一半舞步。
“殖民地”组织青年营里的学长学弟、随机刷新在酒馆门口的冷面壮汉、请求治疗的美少男、喝醉后的奈法瑞欧斯……温德回忆着自己人生中的所有舞伴，最终，她不得不想起盖屋司。
那家伙够高，不缺腿，性格也好，长得也比安尼姆斯来得更符合择舞标准。
唯一问题是他从不跟她跳舞。
所以，还是安尼姆斯吧。他不算最好，但是全天下独一份，而且他愿意接着跳。温德无视那些帮派份子的监视，把步伐从“秘书”换到“老板”，顺带问起：“舞会后呢？”
“暂时只有些点子。”安尼姆斯很顺滑地接受了领舞权转换，“几瓶伪装成夜魇血的蛇油加两针实际上是沙士的梦狂剂，硬币、骰子和纸牌也能用上，当然，具体怎么做还得再规划一下。”他笑了，“关键在于，贝拉，你来打算玩什么，我就来打算怎么玩。”
温德有点想收回先前那些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拉着安尼姆斯转了半圈：“我打算留在这里。”
安尼姆斯被自己的假腿绊了半跤。温德下意识拉住他，放慢舞步，给足安尼姆斯思考的空间。
“我打算留在这里。” 她重复。
“留在……这里？”安尼姆斯看看周围，“这里又没剩下啥有意思的东西，嗯，有梅梅，还有呢？”
“我们都过了胡乱跑的年纪了，安尼姆斯。”她提醒道。
“年龄不重要，重点是，今晚结束时，我们一无所有地离开。”安尼姆斯拉住温德，试图获得领舞权，“下周三，我们耸耸肩就能让整个荒地抖三抖，贝拉。”
“你是新Neo的市长，我是倒十字会的会长。”温德耸耸肩，卡住安尼姆斯的动作。商会帮的打手下意识以为她要掏秘密武器，集体后跳半步，“瞧瞧，不用离开，我们现在就能让荒地抖三抖。”
“不是在这儿，贝拉。”安尼姆斯试图握紧她的手，“在另一个——”
“不会一直有另一个地方，安尼姆斯。”温德叹气，但她也握紧安尼姆斯的手，“我不是一直呆在猪疣镇，懂？我去找了其他那些‘殖民地’的前成员，组出了卫星基地密码。”她加重语气，“我看到了地图。北边是被污染的冰川、往南只有剧毒咸水，西去只有更多沙子。我知道你想说打开大牧地，那再之后呢？”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安尼姆斯哼两声，逗闷，“看来这次是你赢了，我敬慕的女士。”
“别讨好我。”话虽如此，但温德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句对她来说足够了，“我没有说过我不喜欢你。现在，赶紧想些新点子来。”
这句对安尼姆斯来说也足够了。他开始领舞，又跳了两圈半后，他开口：“我们可以把警局计划重新捡起来。电报站设置在黑蝰邮政身上。再找家废弃的饮料加工厂，造些新的瓶盖和子弹壳，啊，对啦！”
安尼姆斯踢踏几下：“公共交通产业，那条废弃的铁道！”
“这些计划听起来不是很安尼姆斯？”温德提出，她闪过一丝惊诧，“但很……”
“很温德。我说过了，贝拉，你打算玩什么，我就来打算怎么玩！”安尼姆斯示意温德，他一直抓着她的手呢，“总有另一个地方的，贝拉，在沙漠尽头、在海的那边、在天上每一刻闪烁的星星旁边。我们也许这辈子这很难有机会一起去，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铺好前去的路。”
捡起先前的话就砸别人的脚，真有你的。温德蹭了他一下：“安尼姆斯？”
“嗯哼。”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
“嗯哼。”
“绕了一大圈，就为了把核弹头从骑士团手上送到这里，把一切炸平。”
“嗯哼。”
“你和盖屋司有时也会这么想吗？尤其是，我们三个不得不互相作对的时候也会吗？”
“嗯哼。”
“会还是不会？”温德略带撩火，“不准用语气词。”
“那我只能邀请你继续跳舞了，我的女士。”安尼姆斯向她伸出另一只手，台下的那些家伙正在呼叫增援，但他貌似完全不在乎，“又或者说，你还需要我做点别的？”
这算和解吗？称得上是重归旧好吗？温德考虑着。不，她到现在都对那天81Special塔上的事情记忆模糊，只知道他当时的决定基本毁掉了整支队伍。而安尼姆斯，至今都对在塔顶发生过什么守口如瓶，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
但他邀请她跳舞，向她诉说未来和梦想。这招总是管用，盖屋司这么做过，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也这么做过，这招总是管用。
太诱人了，她几乎愿意忘掉过去道途上因他而死的尸体，放下自由街区那些失去一切、需要帮助的人。然后，重操旧业，雌雄双煞再出发，哇啦。
她几乎可以忘掉……
“嗯，我就直说吧。”安尼姆斯长出一口气，“我需要你帮忙，贝拉，高戈把梅梅重编程了，她现在听不进我的话。”
“我需要你帮我把星期四彻底拉到我们这边来。”温德脱口而出，然后她的熊妈雷达才开始爆响，咆哮喷泻，“他对梅梅干了什么？”
然后，安尼姆斯暗自嘀咕着，重操旧业。他松开温德的手，在所有人因温德的咆哮而惊讶的瞬间，跳下舞台。紧接着从那名反复被吓失语，却依旧没出现姓名的服务生被安尼姆斯夺去武器。
安尼姆斯把枪扔向温德。她接住、拿稳。她接着抬手便是一枪，没打中高戈，这才开始瞄准。
雌雄双煞再出发。安尼姆斯从餐桌边找到自己的肘拐杖，继续嘀咕，哇啦。哇啦。哇啦。这样才好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