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自眼角滴下,划过脸颊,落地,在道路上留下一点浅浅的踪迹。
星期四,也就是泪水的来源,正在小巷中穿梭着。她隐蔽行踪,躲避搜寻着她的、无意识的粉丝们。但她跑得并不快。
悲伤,正在淹没星期四。
埃斯卡那双永远不停在左右张望、好奇地看着一切的眼睛在星期四脑中闪过,然后,在她面前突然变得黯淡无光,养父也几乎在瞬间被擒住,只来得及无声说出一句“快跑”。
因为她,完全因为她不想朝梅灵雨开枪,才导致至亲和友人被精神控制。星期四闭眼,擦去眼泪。而她没有留下来,跟养父一起战斗到底。相反,她逃了,在这寻找安全的制高点,等待时机,然后再反击。
因为这才是正确的事,而不是在那儿送死。星期四当然可以这么骗自己,告诉自己:你只是想做正确的事情,梅灵雨也是受害者,她应该被阻止,但她不该被子弹贯穿喉咙,保护自己是对的,也是养父所期望的,而送死才是终极的逃避。
可事实不会因此而变,星期四的心也不会因为几句自我安慰就不剧痛。养父替她挡下了太多,就像梅灵雨说的,星期四曾经只能看到世界分为两种人:好与坏、善与恶。
而现在,尤丝乐斯小姐和梅灵雨都悬在这一维的坐标系上空,无法被定位。
“呵……”星期四深吸一口气,避开又一队表情中只剩下狂喜的粉丝。
这一切都叫星期四更加悲伤。瞧瞧,她在和恶人合作。一旦妥协便会被得寸进尺,不得安宁。
星期四隐约能感觉到是什么束缚了她,可没有那一点点私心,她又觉得自己——
星期四摇摇头,长出一口气,总算平静下来:“哈……”
现在不能跟这些问题纠缠,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至于尤丝乐斯小姐和其他人,她现在暂时只能祈求他们平安。
虽然她根本想不到能向谁祈求。星期四穿过三层楼梯,爬上一处隐蔽的阁楼,又翻身来到顶部。她以蓄水桶为掩体,瞄准短街方向……
梅灵雨现在似乎也把自己隐藏到了人群里,星期四必须等待时机。这儿还算安全,街上那些粉丝尚未开始搜查这一片区域的小楼。狙击镜转向短街另一侧,观察。安心,星期四提醒自己,她掏出一颗温德女士给的口香糖,咀嚼,安心。
梅小姐应该忍受不了其他人都不关注自己太久,而通常情况下,她都很擅长潜行,只要——
星期四看到发狂的粉丝开始攻击一位倒十字会的护士。她之前见过这位护士,阿斯蒙,就是她带着那些生病的可怜人去了诊室。几个粉丝围着阿斯蒙大喊怪叫了好一阵,举着收音机给她听梅灵雨的声音,想把她也变成自己相同的样子,看样子还想做更多。
——不出现星期四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的情况。
“我们蓝衣的女主角,身陷道德窘境,她必须从两件正确的事中,选择她认为更正确的那件事。”
星期四听到身后传来打字的哒哒声,她猛地回头,举枪瞄准——
她身后什么也没有。
“通常来说,这时就要安排一个破局之人,或是推我们亲爱的主角一把,让她作出抉择,使人物成长。或是替她作出选择,自己去做另一件事,让观众放心。”
声音仍自顾自的在屋顶上流动着,哒哒声也未停下。星期四左看右看,终于嗅到一处角落的颜色稍显不同。星期四目光锁定角落,藏在腰间的猎刀瞬间出鞘。
与此同时,一个高瘦的男人缓缓显出身形。
星期四看着男人,依然握紧猎刀。他整张脸都有些不自然,一道古怪的疤痕将他嘴角与右眼连接了起来,牙龈近乎退化,进而把齿根露了出来,可作为尸鬼的话,他的皮肤又太白、太嫩,几乎同婴儿一般。
不过有一点星期四可以确定,这家伙没法攻击。他的两只手都在腰挂的那台便携式终端上敲打着,根本没法腾出手进攻。
“不必在意,我这只是挡下故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需要发酵上两三年作者才能写到它的后续。”男人嘟囔着星期四完全听不懂的话,好在这些声音里完全没有杀意的红色,“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故事里似乎有些偏差,六号退场过早,而奈法瑞欧斯出场过早——”
“你是说尤丝乐斯小姐?”
哒哒声停止了,男人思索了一会。
“谁?嘛,不重要。”男人重新开始打字,缓缓走近星期四,“我一直在推进这个理论,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六号和你仿佛一见如故,而只要一个拥抱,你就能让梅灵雨认为你是朋友……”
他掏出一个吊坠,轻轻推开猎刀。他蹲下身,将吊坠戴到星期四脖子上:“不必担心,因为你,就是那万中选一之人。”
“瑙西卡娅,噢,瑙西卡娅,我们还以为失去了你,但你果然回来了。”男人的眼中饱含泪水,星期四不由得抱了抱他,她能感觉到泪水滴在了自己肩上。男人抽泣着往下念叨,“生命之光,灵魂之火,那苦涩的、万福的、末艳的、童贞的瑙西卡娅啊……”
男人突然停止了抽泣。
“我似乎忘了自我介绍,嘛,我也并不重要。”男人抬头看星期四的脸,与她四目相对,笑得比哭还吓人,“到大牧地去吧,那儿有答案。”
他松开星期四,转头看向主街,游神似的往前走去:“至于现在。选哪个都可以,演出总会继续的,演出必须继续——”
男人一步踏空,摔了下去。
星期四下意识冲向前,伸手要抓,却扑了个空。
没有尸体,没有落地的声音。
星期四低头,挂坠还在,刚才的一切可能不是幻觉。
“梭哈!梭哈!梭哈!”她抬头,安尼姆斯的黑渡鸦庄家在空中盘旋着寻找星期四,她用狙击镜晃了它一下,渡鸦飞了过来,一小串钥匙似的东西渡鸦爪子里掉了出来,尤丝乐斯伸手截住它。
“这是什么?”她问。
“一种储存和连接设备,你抱过梅梅,应该有看到她脖侧的那个缝隙。”安尼姆斯的声音从庄家口中传出,星期四点点头。
“把尖的一侧插进去,然后我就能暂时接管梅梅的脑子。”庄家往后跳了半步,向星期四讨要抚摸。星期四没有拒绝,顺着脖子的羽毛摸了摸它,“谢谢,它特别喜欢这样。”
“梭哈!”这次是庄家自己的叫声。
“你不会伤害她吧?”星期四问。
“嗯?呵,呼呼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尼姆斯显然笑得抹了把眼泪,“贝拉说对了,你真是很有意思。当然不会啦,她可是我女儿,父母怎么会害孩子呢?我们只是无意中把孩子的一生毁掉罢了,别信我的话啊!”
“我不相信……什么?”星期四眼中突然丢失了安尼姆斯声音的颜色。星期四不敢相信,当他说“别信他”时,这家伙反而似乎更可靠了一点。
“我会和她好好聊的,交易还作效呢。”庄家扑扇着翅膀飞起,安尼姆斯的声音逐渐迷失在杂音中,“别觉得我不想帮你。”
“梭哈!”庄家又叫一声,飞远了去,“梭——哈!”
周遭的粉丝全数抬头,看向这边。他们或许没有看到星期四,但他们的确瞧见了一个次要目标。
“团结友爱?团结友爱!”
“团结友爱!团结友爱!”粉丝叽叽喳喳地传播着消息,汇集了过来,“团结友爱!团结友爱!团结友爱!团结友爱!团结友爱!团结友爱!团结友爱!团结友爱!”
糟了!星期四几乎能听到安尼姆斯的笑声,但她没有咒骂他。她收起枪,推开窗户,逃去了另一栋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