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离开?”
“是啊,莱纳斯,你的未来不该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卡尔的指尖带着粗糙的茧子,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替他拆下沾着泥沙的旧绷带,换上浸过温水的干净布条,缠得松紧刚好。
“可这里是我的家。”莱纳斯的指尖下意识蹭过新绷带的边缘,触感柔软,带着卡尔掌心的温度,“离开了……我该去哪?”
“无论去哪,都好过在这儿熬日子。”卡尔的声音沉了沉,指尖划过他绷带下的眼窝,,“你闻闻这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墙角的毯子霉得发黏,能挖的泥炭快见了底,连树根都被啃得干干净净——留在这里,连活下去都是奢望,更别说什么光明和未来。”
(原话:待在这个地方怕是活不下去哟,周围是湿冷的,物品是发霉的,树根都没得吃,泥炭都快被挖光了,这地方有什么希望可言?)
托文在一旁粗声粗气地附和,手掌轻轻拍在莱纳斯的肩膀上,带起微弱的风:“就是,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外面的天再差,也比矿洞顶的石头敞亮。莱纳斯,你虽然看不见,但你耳朵灵,手也比谁都敏,外面的风和花香,你肯定能感受得到,比这矿洞里的霉味强一百倍。”
(原话: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外面再差还能差过这里?兄弟,哪怕看不见,你肯定也能感受出来外面更好。)
莱纳斯沉默了许久,他不知道光明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藏着怎样的光景,但他熟悉卡尔替他缠绷带时的指尖温度,熟悉托文拍他肩膀时的力道——从记事起,这两个人就守在他身边,是他摸得到、听得见的“家”。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同样的,矿区大部分人也都劝说得差不多了,和官兵对抗需要足够的勇气,如果不是实在见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怎么会选择这么做呢?现在,万事俱备,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可计划总被猝不及防的变数搅乱。每日正午是例行检查的时候,也是分发食物的时辰。此前,拖文捧着粗陶碗,一碗接一碗灌着漂着几片烂叶的水,这玩意儿滑过喉咙,只添了满嘴涩意,胃里的空落感半点没消。若不是洞外守兵的甲胄碰撞声沉得吓人,若不是这副身子骨碎了便再也拼不回来,他怕是真要豁出去了。
(现实情况:这几碗水给他补充的饥饿值接近于零,外面的怪太多,他又没法复活,所以只能嘴上逞能)
但今日的正午,透着股不一样的滞闷。那个素来冷着脸的小队队长马斯克,脸色比矿底的阴石还要难看。他领着人踏进矿洞时,眉峰拧成了疙瘩,像是谁欠了他似的。他早已厌透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却又半步都挪不开,便将满肚子的火,全撒在了他们这些矿工身上。
他们空手而来,既没带往常那点掺着麸皮的口粮,也没拿记录产量的木牍,只是一群人黑着脸杵着,直到矿洞里的矿工被吆喝着聚成一团。马斯克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煤灰、蜡黄干瘪的脸,那眼神里半分怜悯都没有,最后死死钉在老威利佝偻的背脊上。
“你们,还是什么都没挖到?”
老威利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大人,我们真的试过了……矿脉早就空了,这事您也知道啊。”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马斯克的吼声震得矿洞顶簌簌掉着碎土,“别拿这些鬼话当借口!一群好吃懒做的废物!忘了祖国给你们的安稳日子,只会缩在这里哭诉!”
又是这套说辞。这些话,他们听得耳朵都快生了茧。早些年,听见“祖国”两个字,他们心里还会漫过一丝愧疚——至少不用扛着刀枪,在战场上把命丢在烂泥里。可现在呢?他们还欠着那个所谓的“祖国”什么吗?如今攥着他们脖颈的,分明是一把名为“囚禁”的锁链。
但形势比人强,他们这些矿工只能把话憋在喉咙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士兵们空空的手背上飘。有人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缩着身,终究是老威利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枯瘦的手指蜷了蜷,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弟兄们的碗,已经空了三天了。不垫垫肚子,这铁镐,怕是都抡不动了。”
“食物?”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马斯克暴躁的神经。他嗤笑一声,那笑声淬着冰碴子,旁边四个士兵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马斯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老威利,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沾着煤灰的脸上:“你们以为我们就有得吃?这鬼地方,连个野味都逮不着,老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老威利的脸唰地白了,往后踉跄了半步,撞在身后矿工的肩膀上。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没人说话,看来,还是得这样了,他们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这就意味着,那条路,终究是得走的,那条不知道能不能通往活下去的路。
“行了,别他妈耷拉着一张死人脸!”马斯克猛地拔高了声音,他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那模样,活脱脱像在宣读什么圣谕,“老子今天大发慈悲,给你们个机会——选几个人,跟之前一样,离开这儿。这是帝国的恩典,还不赶紧谢恩?”
矿洞里静得能听见水滴从洞顶落下来的声音,矿工们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人的手腕,指节泛白。老威利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我们……能不能……不离开?”
“你说什么?!”马斯克勃然大怒,抬脚就踹在旁边的矿车上,震得矿车发出刺耳的哐当声,“一群不知好歹的臭虫!天天哭天喊地嫌这儿苦,现在给你们活路,还敢推三阻四?”
“这……”
老威利喉结滚了滚,抖着嗓子小声询问:“那……大人,我们可以不需要护送,自己能走,只要您……”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哼生生截断。
“借口,全是借口。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这样——”他顿了顿,故意拖长的尾音在矿洞里荡开“你们选不出来,就由我们替你们选。”
什么样的馈赠要求别人不能拒绝?可马斯克仿佛听不到矿工们拒绝的意愿,他抬起手,指节在半空划过一道轻蔑的弧线,“你们该谢恩,知道么?”
“这家伙……”
托文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卡尔从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尖压在他手背上,示意其莫要冲动。托文胸口起伏着,狠狠咽下那口骂声,眼底的火光却烧得更旺。
马斯克带着士兵在矿道里踱来踱去,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像是在敲打每个人的神经。他一会儿嫌矿车摆得碍事,抬脚就踹,震得哗哗作响;一会儿又嫌煤尘呛人,用手捂着鼻子,那副嫌弃的模样纯粹的没事找事。
没人敢吭声。大家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忍忍,等他们走就好了。
转了几圈后,马斯克的脚步停了。但他没有离开,反而目光扫过缩成一团的矿工,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米兰身上。米兰蜷缩着瘦得像芦柴棒的身体,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就你。”马斯克抬了抬下巴。
米兰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似的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我?”
“对,就你。”马斯克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不想去……”米兰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布满煤灰的手背上。
“废什么话!过来!”马斯克迈步就要上前,手腕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挡住。
鲍勃站在米兰身前,像堵单薄却坚硬的墙。他的肩膀很宽,常年抡镐的胳膊绷着结实的肌肉,声音沉得像井下的煤层:“大人,她身体不好,我跟你们走。”
马斯克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藏着算计,像毒蛇吐着信子。他一开始盯上的就是鲍勃,这矿里最壮实的劳力,只是怕硬来会激起反抗。现在,倒是省了功夫。
“行。”马斯克歪了歪头,“放下你手里的家伙,把手伸过来。”
鲍勃沉默着,放下了攥在手里的矿镐,伸出双手。冰冷的绳索缠上来的瞬间,他还不忘回头看了米兰一眼,眼神里满是安抚。
可马斯克的目光,又落回了米兰身上:“把她也带上。”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所有人的心里。
“什么?”米兰的脸瞬间惨白。
鲍勃猛地挣了挣绳索,勒得手腕生疼,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您答应过我,不碰她的!”
“谁答应你了?”马斯克嗤笑一声,抬脚踹在鲍勃膝盖上,看着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是你自作多情罢了。现在,乖乖跟我们走!”
“你!”鲍勃红了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矿工们也骚动起来,压抑的咒骂声像闷雷,在人群里滚来滚去。马斯克哈哈大笑,笑声嚣张又刺耳。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粗犷、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妈的,不行!既然要反抗,还忍个屁!老子跟你们拼了!”
(原话:妈的,不行,玩个游戏怎么还要受这委屈?我忍不了,干你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