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今夜无月,跃动的火光堪堪驱散身前寒意,众人身后垫着烤暖的毛皮,火边积雪融成浅渍,这点温暖在冰天雪地里,成了难得的慰藉。
向来畏缩的米兰,对诺尔斯一行人竟格外亲近,正凑在他身侧低语。细听才知,诺尔斯衣袖上那枚磨得模糊的纹章,源自米兰的故乡——东方的达纳尔,那片曾满是绿野的土地。
诺尔斯本就是达纳尔人,阔别故土数十年,骤遇同乡,眼底难得漾开软意。他翻出仅剩的劣质烈酒要分众人,没人稀罕,便自饮起来,几口便染了醉红。
“老妹,你是达纳尔土生土长的?”
“祖祖辈辈都是。”米兰声音轻沉,“几十年前被卡纳萨帝国吞并后,老家日子就一日难似一日了。”
“所以才离开的?”
“算一部分吧。”她眉眼柔和,“主要是遇上了丈夫简,我跟着他,一路到了水落村。”
谈及简时,年迈的脸上竟浮起少女般的缱绻。诺尔斯瞧着调侃:“你们倒恩爱。”
“是啊。”米兰轻轻应,“我生来胆小,是他教我勇敢,只有在他身边才觉安稳。他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包括承诺。”
话音顿住,眼底掺了涩意:“他说,既然带我离开故乡,就一定亲手带我回去……可惜,我明明说过,想和他一起回达纳尔的。”
诺尔斯举着酒囊的手顿了顿,酒意淡了几分,低声道:“抱歉,提了不痛快的事。”
听到二人对话,莱纳斯心头忽然一震。他从不是愚钝的孩子,关于父母的离世,早有诸多猜测,他笃定那绝非意外,定然与多年前那场反抗有关,只是众人缄口,他唯有揣度。
可他终究不敢确认,所有人都不忍心告诉他:他的父母从不是反抗的参与者,而是发起者,而这一切的契机,竟是他的眼睛。即便莱纳斯已猜中七八分,可没有亲口证实,那真相就不算数,不是吗?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老威利,声音轻得发颤:“老威利,是因为我吗?”
“不,孩子,别瞎想。”老威利按住他的肩,语气沉缓,“没人怪你,你从没错,别揪着过去的事不放,好好顾着当下,顾着往后就好。”
承认真相又能如何?不过是让这孩子徒增痛苦。既然说出来只有坏处,便没必要说。
米兰也这般想,她拭去眼角的泪,对诺尔斯轻轻摇头:“不怪你,是我的事。是我念着故乡,他才会那般冲动,是我的错。还有……我一直疑心,所谓的祖国被外敌入侵,究竟是不是真的。我的故乡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我偏偏痴心妄想,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总会不一样。若当时我敢把这话讲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受苦了?简,安娜,威姆斯……”
她捂着脸,肩头轻颤。她生来胆小,当年远嫁至此,已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幸而水落村的人待她温和,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是碎了。被囚地下二十余年,别说故乡的原野,连故土的一缕风都触不到。
可比起自身的苦楚,她更恨自己,竟酿成这般悲剧。即便无人怪罪,这份愧疚也日夜啃噬着她——而她的这份“自我归罪”,也成了众人对莱纳斯缄口的缘由。
见她悲戚,旁人纷纷围上来安慰。老威利拍了拍她的肩:“米兰,别钻牛角尖,这从不是你的错。我们心里都早有察觉,只是拗不过帝国的铁腕,真要说错,也是那帝国的错。你好歹熬着出来了,这不正是他们想看到的?好好活着,才不算辜负那些努力。”
“是啊老妹,”有人跟着附和,“你不是想带简回达纳尔吗?你能活着回去,就等于替他圆了愿,他也能瞑目了。”
一番话让米兰心头的堵郁散了些。她何尝不知悲伤无用,只是憋了二十余年的委屈,终于在逃离矿区后,再也压不住了。她拭去泪,哑声道谢:“谢谢你们,是我失态了。”
“说什么傻话。”诺尔斯笑着打圆场,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对了老妹,还记得达纳尔的调子吗?”
说着,他从口袋摸出片干硬的树叶,捻平了贴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反正就是这个调,作者特意去找了曲子)
清越的叶笛声绕着篝火轻轻转,冷冽的雪风似也被这乡音揉软,林梢的响动都淡了几分,唯有细碎的旋律飘在冰天雪地里,勾着达纳尔故乡的温软模样。
旋律一绕,便将米兰记忆深处的画面勾了出来。朦胧的光影里,是年少的自己,站在故乡的山坡上。
“是这首歌……我记得。”她喃喃着,眼底漾起柔光,“我就在那山坡上高歌,看着他从远处走来……”
话音落,米兰也缓缓开口,轻声吟唱着记忆里的歌谣。她的嗓音不复年少甜美,却温柔依旧,歌声一起,诺尔斯的叶笛便稳稳和上,吹唱相合,愈发默契。
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看那赛纳姆河畔,田野静卧于此。
那滋润我们的河流啊,那养育我们的田地,那一片片茂盛的绿色原野。
我们有高歌,我们有美梦,我们的爱飘向远方……”
美妙的乐声在雪夜里回旋,恍惚间,众人似真的望见了达纳尔的模样——赛纳姆河畔,春风拂过山岗,油油的青草随风起伏,河水叮咚向东,不远处的田垄里,藏着沉甸甸的金黄。
卡尔望着篝火,轻声叹:“真美啊,我仿佛感受到了达纳尔人不屈的抗争。”
“是啊,”有人附和,“面对那般强大的帝国,达纳尔的人们终究没彻底屈服。”
一旁的鲍勃忽然咚咚咚拍起了随身的铁器,想凑个伴奏。
老威利瞥他一眼:“你干嘛?”
鲍勃挠挠头,有些局促:“抱歉,我就是想跟着凑凑热闹,我敲得很难听吗?”
老威利无奈摇头:“怎么说呢,你这几块铁,实在算不上乐器。”
鲍勃:“哦,这样,那如果有机会,我……”
老威利:“停!我没说你的音乐没问题,老实说,兄弟,你的音乐天赋确实不怎么样……”
“哈哈哈……”
篝火边哄笑几声,雪夜的冷意,竟被这歌声、笛声,还有这笨拙的铁器声,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