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的三十二年人生,是被命运反复揉皱又踩进泥里的纸。
六岁父母车祸双亡,他在亲戚间像件碍眼的旧家具般被推来搡去。十六岁辍学打工,流水线的白光吞掉了他整个青春。二十八岁那场大病花光所有积蓄,留下的只有一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刻着古怪花纹的青铜戒指——他人生中唯一的“奢侈品”。
此刻,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出最后一份零工场所,雨刚好落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他永远望不到头的明天。青铜戒指在昏黄光线下泛起幽微的、几乎错觉的暖意。这是他三十二岁生日,无人知晓,也无人祝贺。
“也好。”他对着空荡的街低声说,雨水混着眼角一丝温热流进嘴角。
刺目的远光灯撕破雨幕时,他竟感到一种怪异的解脱。撞击声很闷,像远方雷声。身体轻飘飘飞起的瞬间,青铜戒指骤然发烫。
剧痛。黑暗。
然后,感知缓缓苏醒——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混合着朽木、潮湿土壤与某种奇异花香的气息。
他睁开眼。
破损的穹顶漏下细碎星光,身下是冰冷石台。远处传来听不懂的、音节奇异的吟唱声。身体变小了,瘦弱的手腕上,那圈青铜色的胎记正微微发烫,形态与他戴了四年的戒指一模一样。
一缕银月光穿过残破的穹顶,恰好落在他脸上。
这异世界的月,很冷。
却也崭新。
被巨石封死的废弃祭坛里,曦月(或者说,此刻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告诉她,她现在是“曦月”,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这个名字)正对着石壁上模糊的倒影发呆。
冰冷石台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粗麻衣裙传来,比前世出租屋冬天漏风的墙壁还要刺骨。她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倒影中那张陌生的脸——十四五岁的年纪,灰扑扑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蓝色眼眸里,盛满了惊愕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哈……”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三十二年积压的疲惫、认命,被一场车祸撞得粉碎,又以这种荒谬到极点的形式重组。变成女人?不,是变成了女孩,一个处境显然比她前世好不到哪里去的、瘦骨嶙峋的女孩。
记忆碎片像尖锐的冰碴扎进脑海:曦月,诺顿家族微不足道的旁系末裔,因检测出魔力值为“无”,被视为玷污血脉的耻辱,被丢弃在这座家族用来处理“失败品”的古老祭坛里自生自灭。
她低头,看向手腕内侧。那里不是什么青铜胎记,而是一圈仿佛烙印在皮肤下的、极其黯淡的暗银色环状纹路——正是前世那枚戒指的模样。此刻,它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温热,像一颗濒死心脏最后的搏动。
“信号兵……猎魔俱乐部……”她喃喃重复着脑海中浮现的、属于曦月的最后一条出路信息,那是家族“仁慈”的施舍,一个专门安置无用者的地方。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身。细瘦的胳膊一阵发软,差点又跌回去。这具身体太虚弱了,比连续加班三天后的自己还要虚弱。
“真是……”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眶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湿热擦掉。祭坛穹顶的裂缝透下更多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那光,依旧是冷的。
但这一次,曦月——或者说,决定继续沿用这个名字的“曦月”——扯了扯嘴角,对着空气中无形的命运,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疲惫、讽刺,以及一点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厉的笑。
“好吧。”她用这具身体清脆却沙哑的嗓音,对自己,也对这该死的世界宣布,“跑腿送信是吧?信号兵是吧……行。”
她握紧了拳头,手腕上的暗银纹路似乎极轻微地灼热了一下。
“至少这次,不用还房贷了。”
冰冷的石台表面,喜悦的意识在陌生的躯体里彻底苏醒。她(他?此刻意识陷入短暂的混乱)费力地撑起身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
那颜色,并非她记忆中亚洲人纯然的黑,也不是原主记忆里黯淡的灰。而是一种奇异的、宛如初生羔羊绒般奶白色,在从残破穹顶漏下的微光里,近乎半透明,泛着柔和的光泽。发质细软,轻轻一动便滑过她仍带着薄茧(属于曦月的印记)却明显小了一号的手背,带来陌生的痒意。
她踉跄着扑到祭坛边一处蓄有浅水的石洼边。水面倒影摇曳,渐渐清晰。
一张全然陌生的、属于少女的脸。
脸庞是精致的小巧的鹅蛋形,下巴尖尖,因为消瘦而显得我见犹怜。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苍冷的白皙,像上好的东方瓷器,却缺乏血色。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圆润而略微下垂,天然带着几分懵懂和无辜感,可眸色却是极淡的冰蓝色,宛如冬日凝结在玻璃上的薄霜,又像远山笼罩的淡蓝雾气。这双眼里,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属于曦月的三十二年沉重疲惫、属于曦月的绝望迷茫,以及一种被抛入绝境后被迫滋生的、锐利的清醒。两种灵魂的挣扎在这张过分可爱的脸上激烈碰撞,形成一种诡异而脆弱的魅力。
她的身形娇小得可怜,裹在粗糙宽大的麻布裙里,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肩膀单薄,锁骨清晰可见,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然而,当她试图站稳,那微微颤抖却拼命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与外表极不相符的韧劲。
水影晃动。她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冰凉细腻。视线最终落在右腕内侧——那里,一圈暗银色的古朴纹路悄然烙印,与她奶白色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正是前世那枚青铜戒指的徽记,此刻正微微发烫,像一枚沉默的誓言。
曦月(她彻底接受这个定位)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瞳孔里,属于社畜的麻木逐渐被一种冰冷的评估取代。她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属于曦月的、略带讥诮的笑,然而呈现在这张稚嫩脸上的,却只是一个略显别扭、却因此透出奇异生气的表情。
“行啊,”她对着水中倒影,用清脆却沙哑的嗓音低语,“这次的外挂……长得还挺有欺骗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