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进城里的。
从昨晚刚来到这个世界里她就按着原主的记忆赶路，那时外面还下着浠浠的小雨，这具身体本来就很虚弱，等曦月终于迈进城里时体力已经透支了。
如记忆里一样，她来到的是艾斯卡国度最繁荣的城邦里约城。
沉重的双腿像灌满了湿透的铅块，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要耗尽曦月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她终于穿过了里约城那高大得令人目眩、刻满繁复魔纹的拱形城门。
一瞬间，声浪、色彩和气浪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将她淹没，冲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眼前的一切，与一路走来的荒凉、死寂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宽阔得能并行数辆华丽马车的街道是用某种乳白色光洁石材铺就，闪烁着温润的光。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水晶橱窗里流光溢彩，陈列着她叫不出名字的魔法奇物、华美服饰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穿着各色鲜艳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他们谈笑风生，面容红润，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魔力波动或香水气息。空中偶尔有装饰着家族徽记的悬浮马车轻盈滑过，拉车的是一种羽毛绚丽的鸟类幻兽。
喧哗声、叫卖声、欢笑声、魔法道具轻微的嗡鸣声……汇成一股庞大而充满活力的洪流。
而她，站在这洪流的边缘，像一块被抛上岸的、肮脏的礁石。
她那身从废弃祭坛带出来的粗麻裙早已被荆棘和尘土撕扯得不成样子，勉强蔽体。奶白色的头发沾满尘灰，纠结成一缕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因为长途跋涉和营养不良，她的小脸瘦得脱形，唯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极度疲惫下仍保持着一种孤狼般的警惕，与周遭格格不入。赤着的双脚磨破了皮，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不和谐的污痕。
行人的目光开始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远处，一位挽着男伴、穿着蓬松蕾丝裙的年轻女士，用缀满羽毛的折扇半掩住口鼻，细长的眉毛嫌恶地蹙起，对同伴低语：“……哪来的泥巴种？卫兵怎么让这种人进城？真败兴。”声音不大，但在魔法微微增强的听力下，清晰得刺耳。
几个穿着整洁制服、似乎是学徒模样的少年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两眼，随即被年长些的同伴拉走，眼神里带着一种看见不洁之物的疏远和轻微的怜悯。“离远点，小心沾上晦气。”年长学徒低声告诫。
路边水果摊的店主，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在她下意识看向那饱满鲜艳的魔纹果时，立刻紧张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只有极少数目光——来自角落阴影里几个同样衣衫破旧、眼神麻木的流浪者——与她有过短暂的交汇，那里面是同病相怜的死寂，随即又迅速移开，仿佛连相互注视的力气都是奢侈。
曦月对这一切的反应，是近乎麻木的沉默。她早已习惯世界的恶意，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占据了上风，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沾着灰尘的白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掩去了冰蓝瞳孔里可能闪过的一切情绪。
她紧紧攥着藏在破烂袖子里的右手，手腕内侧的暗银纹路传来一丝稳定的微热，像冰冷血液里唯一的热源。然后，她低下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让自己像一滴融入污水的墨，沿着街道最边缘的阴影，沉默地、艰难地向前挪动，将自己与这片刺眼的繁华，隔绝开来。
穿过繁华的街道，路过热闹的店铺，一路上，曦月几乎畅通无阻的，没有人愿意碰到她身上的污渍。
“传新”猎魔俱乐部赫然出现中曦月面前。
就是这了。
循着曦月记忆里那点模糊的印象，曦月几乎是用爬的，才在里约城错综复杂、光鲜亮丽的街道背面，找到那条狭窄、终年不见阳光的“黑鼬巷”。
猎魔俱乐部的招牌，就歪歪斜斜地挂在巷子尽头一栋低矮老旧建筑的门楣上。招牌上的漆皮剥落大半，画着的交叉长剑与魔杖图案也模糊不清，透着一股潦倒破败的气息，与主城区的繁华恍如两个世界。
木门虚掩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皮革和隐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蒙尘的高窗透进些微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大厅空旷，几张缺腿的桌子歪在墙角，墙上挂着几幅蒙尘的、描绘着昔日（或许）辉煌狩猎场景的油画，色彩都已黯淡。
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过于急促的呼吸。
“有人吗？”她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沙哑微弱。
无人应答。
她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请问……有人吗？”
脚步声从大厅后方传来，懒散而拖沓。两个穿着灰扑扑亚麻衣服、拿着长柄扫帚和抹布的杂役转了出来，脸上带着被打扰清梦的不耐。当他们看清门口站着的“东西”时，那种不耐烦迅速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曦月此刻的样子确实比流浪儿好不了多少。赤脚上的泥污在她刚刚踏进来的几步路上，在积着薄灰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污痕。
“啧！”年轻些的杂役嫌恶地咂了下嘴，“哪来的小叫花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地板刚擦过！”他挥舞着扫帚，像驱赶什么脏东西。
年长些的杂役稍微克制点，但眼神里的疏远和轻视同样明显。他皱了皱眉，用一种敷衍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问：“小孩，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猎魔俱乐部，不是施粥铺。有什么事？”
“我……”曦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火烧火燎，“我找……找这里的负责人，老板。我有……凭证。”
两个杂役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年长的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想从她破烂的衣衫下找出半点与“凭证”相关的可能性。最终，他朝年轻的偏了下头：“去后面，请哈罗德先生过来。就说……有个奇怪的丫头找他。”
年轻杂役不情愿地去了。年长的则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有意无意地挡在曦月和她弄脏的地板之间，目光警惕。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而不耐烦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油腻皮围裙、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脸膛红润，鼻头尤其发红，嘴里嘟囔着：“什么破事也来烦我……谁？谁找我？”
他的目光落在曦月身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厌烦。“搞什么？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他挥手，像在赶苍蝇，甚至没给曦月说话的机会。
曦月在他话音落下前，用尽力气，从怀里——那其实是缝在粗麻裙内侧的一个隐秘小口袋，属于曦月原身最后的谨慎——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也已磨损的硬皮纸。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张纸，用脏污却稳定的手，递了过去。
哈罗德先生（看来他就是老板）的咒骂卡在了喉咙里。他眯起眼睛，迟疑地接过那张纸，就着昏暗的光线展开。纸上，一个黯淡但结构复杂的家族纹章印记微微发光，下面是一行简短的、公事公办的魔法文字，注明持信人“曦月·诺顿”（一个被刻意省略了中间名、彰显其边缘身份的写法）被分配至本俱乐部，听候安排。
纹章的气息做不了假，哪怕诺顿家族早已将这个无魔者视作污点。
哈罗德脸上的厌烦迅速褪去，换成了一种混合着诧异、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他再次上下打量曦月，这次带上了点评估的意味，尽管评估的结果显然不怎么样。
“哼，”他卷起凭证，塞回自己怀里，态度依旧算不上好，但至少不再驱赶，“曦月·诺顿？跟我来。”他转身向后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了一眼地上那点泥印，对呆立原地的杂役粗声道：“愣着干什么？擦掉！”
然后，他对曦月，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口气说：“还站着？想留在门口当摆设？进来。”
曦月抿了抿嘴，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默默抬起依然虚浮无力的腿，跟在那矮壮的身影后面，踏入了猎魔俱乐部昏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内部。手腕上的暗银纹路，在无人看见的袖子里，似乎又轻轻熨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