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曦月在几乎冻僵的干草堆上醒来。
没有窗户的房间让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前世的生物钟还在体内运转。她摸索着找到那把生锈的钥匙,打开门,走廊里依然昏暗,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属于夜晚的清冷。四点五十。
她记得哈罗德的话:五点,前厅,迟到扣钱。
简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曦月抱着昨晚那身已经洗过(与其说洗,不如说在冰水里泡了泡拧干)的旧工作服,再次走向楼下那间昏暗的盥洗室。这一次木盆里的水是新添的——或许昨晚某位杂役终于履行了职责,又或许这只是因为今天轮到换水日。曦月不去深究。
她借着桶里有限的水洗漱,手指梳理打结的奶白色长发。清水拂过脸颊,带走了残存的尘垢,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昨日的狼狈。她弯腰,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然后,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盥洗室角落里,那堆废弃杂物与墙壁的夹缝中,斜倚着一小块巴掌大的、边缘碎裂的铜镜。镜面早已氧化斑驳,边缘覆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是某位前任住户遗弃在此的无用之物。
曦月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将它捡起。
用衣袖拂去积尘。用冰冷的水冲洗。再用干净的衣角,一下,一下,慢慢擦干。
铜镜的清晰度并不高,表面仍有细密的划痕和氧化的暗斑,但已足够映照出人影。曦月将它举到面前。
然后,她愣住了。
镜中的人,不再是昨夜那个在油灯下仓皇擦洗、不敢细看的模糊倒影。不再是昨日进城时那个泥泞缠身、发结如草的流浪儿。
而是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确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少女。
十六岁的少女。身量已初长成,不似昨日那般瘦小可怜。 她这才注意到,这具身体经过一夜休整、洗净尘埃后,竟有165厘米左右的个子——比许多同龄女孩都要高挑。肩线虽薄削,却已开始舒展,撑起过于宽大的工作服时,显出几分清瘦而修长的轮廓。
奶白色的长发在清洗后呈现出真正的光泽。那不是纯然的死白,而是一种近似初雪、又揉入极淡乳脂的柔和颜色,发丝细软,从额角向后自然垂落,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丝绸般的微光。几缕碎发贴着耳际和脸颊,边缘近乎半透明,宛如幼兽初生的绒毛。
脸还是那张小鹅蛋脸,但洗净之后,下颌的线条清晰起来——尖而不锐,秀气中带着一点倔强。皮肤不再是昨日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上好骨瓷的透白,薄得几乎能看见颧骨下若有若无的青络,细腻得不像在风尘中跋涉过的人。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
淡蓝色的瞳孔,在铜镜昏暗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清透。 那蓝极淡极浅,像冬日黎明时分、结在玻璃窗上尚未融化的薄霜,又像高海拔湖泊在最深最静处凝住的冰。眼型是偏圆的杏眼,眼角微微下垂,天然带着无辜和柔软——可此刻,镜中那双眼正专注地、近乎审视般回望着她,那神情里属于少女的懵懂已淡去太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疏离的、与年龄毫不相称的沉静。
这种反差,让这张过分柔和的脸,生出奇异的、说不清的锋利。
鼻梁是恰到好处的秀挺,不似贵族画像里那种刻意的骄傲,只是刚刚好的弧度,在侧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略薄,唇色很浅,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抿着,抿成一条淡粉色的线。
她歪了歪头。
镜中的少女也歪了歪头。一缕奶白色的发滑落肩头,露出耳廓——耳尖被发梢拂过,泛着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绯红。
曦月慢慢放下铜镜,又慢慢举起。
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镜面前,没有触碰。镜中的少女也抬起手,同样的迟疑,同样的……陌生。
这是洗净尘埃后、第一次真正被看见的自己。这具被命运随意抛来的躯体,这具她原本只打算当作工具使用的、陌生又无法摆脱的躯壳——原来可以长成这样。
漂亮。可爱。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说不清的“好看”。
但这好看,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曦月盯着镜中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很久。久到桶里最后一滴剩余的水珠从边缘滑落,在寂静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将铜镜轻轻放回原处——不是丢弃,是放回那个夹缝,镜面朝内,不引人注目。然后她站起身,将奶白色的长发粗略束成低马尾,用昨晚工作服上扯下的一截布条系紧。
宽大的灰色旧衣垂到膝上,空荡荡的袖管遮住了手背,也遮住了腕间那圈暗银色的微光。165厘米的身形在晨光熹微里站得笔直,瘦削,沉默。
她推开盥洗室的门。
走廊尽头,前厅方向,隐约传来早班杂役拖沓的脚步声和哈罗德粗哑的咳嗽声。五点差两分。
曦月没有回头再看那角落一眼。
她只是将手腕贴上冰冷的衣料,感受着纹路传来的、恒定的温热,然后向着那微弱的光亮处,一步一步走去。
前厅的晨光依然浑浊,哈罗德先生把那把生锈的黄铜钥匙丢在桌上后,并没有离开。他叉着腰,朝楼梯方向粗声喊了一嗓子:
“都下来!新来的,认识一下。”
脚步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曦月站在褪色的油画下,奶白色的马尾在昏暗里微微晃动。她垂着手,袖管空荡,面容安静得像一杯放凉的水。
第一个出现的是个胖子。
楼梯被他踩得吱呀乱响,人还没到,声音先砸了过来:“新来的?!在哪儿在哪儿——噢!”
他从楼梯拐角探出圆圆的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上上下下打量曦月,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肚腩把皮甲撑得有些勉强,一头乱蓬蓬的棕发,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红印子。
“你就是诺顿家那个?”他几步蹿到曦月面前,完全没有陌生人该有的距离感,“哇,头发这颜色,我第一次见!你是冻原那边来的?不对,诺顿家不是南方贵族吗——哎你多大了?魔力属性是什么?你——”
“德安。”哈罗德先生面无表情,“闭嘴。”
“哦。”小胖子立刻收声,但眼睛还在曦月身上转悠,满脸写着“等会儿我再问”。
接着出现的是个男人。
他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中等身材,灰褐色短发,五官端正却毫无记忆点——是那种丢进人群立刻就会被淹没的长相。年纪约莫三十,穿着半旧的素色布袍,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护符。
他朝曦月点了下头,没说一个字。
“夏洛。”哈罗德先生用拇指朝他的方向一划,“防御法师。不爱说话。”顿了顿,“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夏洛再次点头,算是对这番介绍的默认。他靠墙站定,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曦月身后的某处虚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最后出现的是从后门进来的。
门开时带进一阵清冷的晨风,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曦月抬眼,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微弱的天光走来。
二十四五岁,身姿修长,蜜棕色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她的五官并不明艳,是那种需要细看才能品出滋味的、温和而舒展的美。眉目低垂,唇角天然微扬,像月光下平静的湖面,柔和,包容,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疏淡。
她穿着素白的治疗师长袍,衣料比这俱乐部里任何人的都要洁净,袖口却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暗褐色的渍痕——是血。
“艾丽月。”哈罗德先生的语气难得收敛了些,“队里唯一的治疗法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说:“你跟着他们三个,慢慢学。”
艾丽月的目光落在曦月身上,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她看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唇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却让人莫名觉得——她看见了。
不是看见一个“诺顿家的废物”,不是看见一个“新来的信号兵”。
她看见了曦月。
“治疗法师需要感知生命痕迹,”艾丽月开口,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你身上……旧伤很多,大多已经愈合。但有两道比较深。”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以后需要疗愈,可以来找我。”
曦月抬起眼,淡蓝色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极浅的、来不及捕捉的情绪。她垂下眼帘,轻声说:“谢谢。”
艾丽月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站到窗边。晨光从蒙尘的玻璃透进来,在她蜜棕色的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
“行了,”哈罗德先生拍拍手,像赶走什么不合时宜的沉默,“认识完了,该干嘛干嘛。德安,你带她熟悉一下任务流程——跑腿送信那些。别把人带沟里去。”
“没问题!”小胖子德安啪地立正,肚子颤了颤,转向曦月时又换上一脸热切,“来来来,我跟你讲,咱们这俱乐部虽然破了点,但活儿其实挺有意思的,上个月我还……”
他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走远。
夏洛依然靠墙站着,像没打算移动。艾丽月从窗边转身,路过哈罗德时,低声说了句什么。哈罗德脸色微微僵住,别过头,没有应答。
曦月被德安的语速裹挟着往外走,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夏洛正在低头擦拭他那块毫无装饰的护符,动作缓慢而专注。艾丽月站在哈罗德刚才站过的位置,正将几株干枯的药草从袖口取出,在晨光里细细挑选。
没有人看她。
但当她转身踏入黑鼬巷的薄雾中时,她腕间的暗银色纹路轻轻熨烫了一下。
像无声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