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里约城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
德安的话依然不少,但声音压低了——那个被救出来的少年靠在他肩头昏睡,瘦削的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德安骂骂咧咧地调整了几次姿势,嘴上嫌沉,手却没松开过。
夏洛走在最前,步伐和来时一样稳。护符收在衣领里,他偶尔抬手按一下那个位置,动作很轻,像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艾丽月走在队伍中段,蜜棕色的长发在日暮里泛着柔和的光。她侧过脸,看向落后五六步的曦月。
“这个给你。”
她从旧皮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扇子。
很小,约莫成年女子巴掌大,收拢时不过两指宽。扇骨是某种曦月不认识的材质,触手温润,像玉又不似玉那般冷,反而带着极浅极浅的、近乎体温的暖意。扇面上没有绣花,没有纹章,只有一层均匀的、沉静的素白,在暮光里泛着蚌壳内壁般的柔润光泽。
“洞里找到的,”艾丽月说,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压在巨怪巢穴最深处那堆杂物底下,可能是从前哪支队伍遗落的。”
她顿了顿。
“就当是给你的酬劳。”
曦月接过扇子。
她的动作很慢,垂着眼,奶白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极淡的阴影。扇骨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从指尖渗进来,很轻,像错觉。
她没有问“什么酬劳”。
没有问“为什么给我”。
她只是握住了那把扇子,轻声说:“谢谢。”
艾丽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走回德安身边。
德安正艰难地把滑落的少年重新架稳,嘴里嘀咕着什么。夏洛依然走在最前。
队伍继续向前。
——
曦月跟在后面,把扇子举到眼前。
真的很漂亮。
素白的扇面在日暮里泛着极淡的银灰光泽,像落满初雪的湖面,又像蒙尘的旧镜。她试着将扇骨轻轻推开——只推开一寸,扇面上便隐约有细密的、几乎看不清的暗纹流过,像月光下的涟漪,一瞬即逝。
她停下动作。
那片暗纹已经不见了。扇面依然是均匀的素白,什么都没有。
曦月看了几秒,把扇子收拢,放在身侧的座位上。
队伍租的是一辆返城的老旧板车,车轴吱呀作响,车厢里堆着几只空麻袋和德安那件报废的皮甲。曦月靠坐在车厢边缘,双腿垂在车板外,随着车行颠簸轻轻晃动。
她把扇子放在身侧的空麻袋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沿途的风景。
暮色正在沉降。官道两侧的田野被染成一片温柔的灰紫,远山的轮廓模糊在天际线边缘,像谁用淡墨随意抹过一笔。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车厢里旧麻袋的味道,混得久了,竟也让人安心。
曦月没有回头去看那把扇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远去的、渐渐沉入夜色的树林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女孩还在门槛边等,等一个她答应过的、一定会回来的哥哥。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攥着薄薄铜板的手,想起她脚后跟磨破的水泡,想起她说“我可以以后补,做什么都行”。
那把扇子压在空麻袋上,与一堆废品无异。
无人注意。
——
暮色渐浓,车厢里的光线暗下去。
德安靠着夏洛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夏洛闭着眼,不知是醒是睡,肩头稳稳承着德安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艾丽月坐在车厢最里侧,低垂眼帘,手里慢慢整理着旧皮袋的系带。
曦月依然望着车外。
风吹动她奶白色的碎发,她抬手撩开,没有回头。
在她身侧的空麻袋上,那把素白的小扇子安静地躺着。
车行颠簸,扇子微微滑了一下,扇面边缘抵上麻袋粗糙的纹理。
——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瞬间,扇骨内侧,那一寸方才被推开过的素白扇面上,忽然流过一道极浅极浅的、淡蓝色的光。
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像月光掠过冰面,像亘古沉睡的某样东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轻轻翻了个身。
然后光消失了。
扇子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素白、温润、与一堆废品无异。
曦月依然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德安的鼾声均匀绵长。
车轴吱呀,吱呀。
向着里约城那点微弱的光亮,一步一步。
女孩是在俱乐部门槛边跳起来的。
那个瘦小的、灰褐色短发的身影,在看见板车拐进黑鼬巷的瞬间,像被什么忽然点燃。她扔掉了手里攥了不知多久的旧布袋,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没有人低头去捡。
“哥哥——!!”
她的声音尖细,劈开了巷子积年的沉寂。
德安刚把少年从板车上扶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女孩已经一头撞进他怀里——不,是撞进她哥哥怀里。她那么小,整个人扑上去也只够抱住少年的腰,脸埋进那件破烂血衣的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像小兽一样的抽气声。
少年还虚弱,站不太稳,一只手撑着德安的胳膊,另一只手慢慢、慢慢地落在妹妹的发顶。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洞穴里三天的泥与血,但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哥回来了。”
女孩没有应。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哥哥后腰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德安别过脸去,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夏洛靠在门框边,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搭在护符上的手很久没有放下。
艾丽月安静地站在台阶下,蜜棕色的长发被巷风吹起几缕。她的目光落在那对兄妹身上,唇角是那抹一贯的、极淡的弧度。什么也没有说。
曦月站在最后。
宽大的工作服被暮色染成灰蓝,奶白色的发丝垂落几缕,遮住了半边脸。她看着那个少年笨拙地蹲下身,与妹妹平视;看着女孩终于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咧开嘴笑;看着那只沾满泥污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哥哥消瘦的脸颊。
她看着。
然后,她移开目光。
——
“行了。”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像一瓢凉水泼进刚燃起的火堆。
哈罗德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槛边,双手抄在油腻的皮围裙前,脸上是那种曦月已经熟悉的、厌烦而麻木的表情。
“人送到了,抱够了就领走。”他的目光扫过那对兄妹,没有一丝波动,“定金不够,账已经给你们抹了零。出去多跟街坊邻里说说,传新猎魔俱乐部,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少收了钱的。”
女孩的哥哥挣扎着站起来,把妹妹护在身侧。他的脸还很苍白,但脊背已经慢慢挺直了。他从怀里摸出那袋曦月见过的、瘪瘪的铜板——女孩捡回来的,一枚不少地塞在里面——双手捧着,递向哈罗德。
“……还差多少,我以后补。”
哈罗德没有接。
“说了抹零,听不懂?”他的语气像在驱赶一只挡路的野猫,“走吧。别堵门口。”
少年僵了一瞬,收回手,深深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话。但那躬鞠得很深,很久,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感激和歉意都折进这一个动作里。
女孩学着哥哥的样子,也鞠了一躬。她的小身板弯得像只虾,灰褐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她还有些发红的眼眶。
然后她直起身,朝曦月他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哭过之后的水汽,却比曦月听见的任何一种声音都更有力气。
曦月站在最后。她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女孩已经牵着哥哥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黑鼬巷渐浓的夜色里。那只磨破水泡的脚后跟,敷过艾丽月的药,走得很稳。
她没有回头再挥手。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她站在门槛边等哥哥时一样直。
曦月把手慢慢放回身侧。
——
“进来。”
哈罗德先生已经转身回了前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四人陆续进门。
德安还在拿袖子蹭眼角,被夏洛看了一眼,立刻把脸板起来,假装是灰尘迷了眼。艾丽月走在最后,经过曦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左肩的药,”她轻声说,“睡前换一帖。”
曦月点头。
艾丽月没有再说什么,进了门。
曦月跟在后面,跨过那道门槛。
——
前厅油脂灯昏黄的光线下,哈罗德先生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簿子,手里攥着一截炭笔。
“报数。”
“三单。”德安靠在墙上,难得没有絮叨,“本月累计……还是三单。靠,这月又白给了。”
哈罗德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夏洛。”
“四。”夏洛的声音平直,像在说今天天气。
又是一笔。
“艾丽月。”
“三。”艾丽月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哈罗德抬起头,目光越过德安的圆脑袋、夏洛的板正肩线、艾丽月垂落的碎发,落在队伍最后那道纤细的、沉默的身影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
“新来的。”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扔,“实习期,单子不计入绩效。工资下个月月末统一结算,住店费用从第一月薪水里扣。”
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
“哦,住店费用——包住不包吃,住宿费每月五银,从薪水里扣。有问题?”
曦月站在原地。
奶白色的睫毛垂着,遮住那双淡蓝色眼睛里可能闪过的一切情绪。宽大的工作服袖管依然垂过指尖,遮住腕间那圈安静的暗银色纹路。
“没有。”她说。
哈罗德不再看她,低头把那本旧簿子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散了。明天该干嘛干嘛。”
他站起身,拖着他那身油腻的皮围裙和一身厌世的气息,消失在后堂的阴影里。
——
德安率先打破沉默。
“五银?住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听见又像忍不住,“不是,他那破扫帚间也敢收五银?去年跟我说新人来住不收——”
“德安。”艾丽月的声音温和,但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像制止的意味。
德安立刻闭嘴。
他挠挠后脑勺,偷眼看向曦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夏洛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经过曦月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息。
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没有开口,像那半拍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艾丽月看着曦月。
她的目光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没有安慰,没有解释,没有那些“会好起来的”之类虚空的话。
她只是看了曦月几秒。
然后她伸手,从旧皮袋里摸出一小包白天用剩的药草,放在曦月手边那张缺角的桌子上。
“睡前换。”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也转身,走向后门方向,蜜棕色的长发在油脂灯昏黄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
前厅安静下来。
德安还站在原地,满脸纠结。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那个,其实俱乐部活儿少也不是一直这样,去年旺季我们一个月接了八单呢!”
他说完,自己先泄了气。八单,四个人分,还是淡季旺季。
他挠挠头,不说话了。
曦月看着他。
淡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那种被亏待后的隐忍。只是安静地、像看着什么遥远风景一样地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德安愣了愣。
他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怪。不是曦月的语气怪,是她那种平静——那种明明才十六岁、明明刚被克扣了工资、明明站在这里像个可以被任何人随手拨开的影子——却让他觉得自己才是被看穿的那个。
他使劲揉了一把脸。
“……那啥,”他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回头,“厨房晚上还剩半块黑面包,你要是饿了就……反正我也吃不下。”
然后他像逃跑一样,噔噔噔上楼去了。
——
前厅只剩下曦月一个人。
油脂灯的火焰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旧画上褪色的猎魔英雄照得一明一暗。门缝里漏进黑鼬巷的夜风,带着深秋入骨的凉意。
曦月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包艾丽月留下的药草,看着桌上那本合上的、记着三人三单四单的旧簿子。
本月累计。
德安:3单。
艾丽月:3单。
夏洛:4单。
曦月:——
实习期。
不计入绩效。
下个月月末发工资。
住店费每月五银。
她看完了。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包药草握进掌心,转身,走向二楼那间没有窗户的、曾是杂物间的扫帚间。
——
门在身后关上。
绝对的黑暗里,曦月靠着那扇并不牢靠的木门,慢慢滑坐下来。
她把药草放在身侧的干草堆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腕间的暗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安静地伏着,像一颗过于沉默的心脏。
过了很久。
她伸出手,从工作服内侧那个隐秘的小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把扇子。
素白的扇面在无边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触手温润,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近乎体温的暖意。
曦月把它握在掌心。
她垂着眼,奶白色的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黑暗中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就这样坐着,握着那把没有人知道存在的扇子,靠着那扇并不牢靠的木门,听着门外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别人归家的脚步声。
很久。
久到俱乐部的油脂灯一盏盏熄灭,久到黑鼬巷彻底沉入深夜,久到这个世界的喧嚣终于退潮,只剩下她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把扇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
黑暗中,素白的扇面安静地卧在她掌心。
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扇骨内侧流过一道极浅极浅的、淡蓝色的光。
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像亘古长夜之中,有人轻轻擦亮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