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最后一天,哈罗德先生终于从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三只半旧的亚麻钱袋。
“德安。”他把最瘪的那只丢过去。
德安一把接住,掂了掂,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嚼了半斤黄连:“三单就这点?老板,我上个月还买装备欠着夏洛钱呢——”
“下个月多接。”哈罗德面无表情,把第二只钱袋丢给夏洛。
夏洛接住,没说话,塞进怀里。
第三只钱袋落在艾丽月手里。她也没看,随手收进旧皮袋侧兜,蜜棕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行了行了,别杵这儿碍眼。”哈罗德挥挥手,像赶苍蝇,“要逛街趁早,别耽误下午的活——虽然也没什么活。”
他说完转身就走,油腻的皮围裙在晨光里晃出一道灰扑扑的弧线。
——
德安第一个蹿起来。
“逛街逛街逛街!”他一把搂住夏洛的脖子,“走!陪我去看那家新开的武器铺!听说进了批二手短刀,比我那把生锈的好使!”
夏洛被他勒得微微皱眉,但没有挣开,只是侧脸看了他一眼:“欠我的钱。”
“还!这个月发工资就还!”德安拍着胸脯,“你先陪我去看刀!”
艾丽月从旧皮袋里取出那袋工资,垂眸数了数,又收回去。她抬眼,目光越过正在拉扯的德安和夏洛,落在楼梯口那道纤细的、安静的身影上。
曦月站在那里。
奶白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宽大的灰色工作服依然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袖管垂过指尖,下摆盖过膝盖。她靠着楼梯扶手,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过于安静的植物。
艾丽月走过去。
“曦月。”
曦月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艾丽月在她面前站定,蜜棕色的眸子里带着那抹一贯的温和:“我们出去一趟,买点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带回来给你。”
德安在后面听见,立刻凑过来:“对对对!你想要什么?吃的?玩的?还是……”他上下打量曦月那身过于宽大的工作服,挠了挠头,“还是算了,你穿这个确实……呃,不太合身。”
他说完,难得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讪讪闭嘴。
夏洛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他垂着眼,像在等,又像什么都没等。
曦月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艾丽月。德安。夏洛。
他们的影子在晨光里投在地上,很长,很暖。
她垂下眼帘,奶白色的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眼睛里可能闪过的一切情绪。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新衣服。”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艾丽月:
“可以的话,想要新衣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过于宽大、散发霉味、袖口被荆棘划破好几个口子的灰色旧衣。动作很轻,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不是委屈,不是乞求,只是一种近乎陈述的、平静的审视。
“这个,”她指尖拈起工作服的一角,“穿着……不太舒服。”
德安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想说什么,但艾丽月已经先开口了。
“好。”艾丽月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曦月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想要什么样的?”
曦月想了想。
什么样的?
她三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想要什么样的衣服”这个选项。流水线的工服、便利店的围裙、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T恤——只要还能穿,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沉默了几秒。
“……能合身就行。”她说,声音很轻,“不要太宽。”
艾丽月看着她。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起涟漪,但终究是在那里。
“知道了。”艾丽月说。
她转身,走到德安和夏洛身边。德安还在挠头,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夏洛已经先一步往门口走去,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走吧。”艾丽月说。
三人踏出俱乐部门槛,走进黑鼬巷深秋的晨光里。
——
曦月站在原地。
门敞开着,巷子里吹进的风带着凉意,灌进她过于宽大的工作服。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灰扑扑的、散发着霉味和陈年汗渍的旧衣。
袖口被荆棘划破的地方已经洗过了,但破洞还在。她刚才拈起的那一角布料,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粗硬的纤维扎着指尖。
她松开手。
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
转身,上楼,走进那间没有窗户的扫帚间。
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里,她从工作服内侧那个隐秘的小口袋里,摸出那把素白的扇子。
扇骨温润,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近乎体温的暖意。
她握着它,靠着那扇并不牢靠的木门,慢慢滑坐下来。
很久。
久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久到巷子里的喧哗声逐渐远去。
她闭上眼睛。
——
里约城的集市上,德安正举着一把二手短刀对着天光看刃口,嘴里絮叨着价格。夏洛站在他身侧,偶尔简短地评价一句。
艾丽月穿过人群,在一家挂着旧布幌子的成衣铺前停下。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
铺子里光线昏暗,但架子上整整齐齐叠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和成衣。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缝着什么。
艾丽月站在门口,蜜棕色的长发在门缝透进的阳光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老人家,”她说,声音温和,“我想买一件衣服。”
老妇人抬起头。
“给多大的人?”
艾丽月想了想。
“十六七岁的姑娘,”她说,“个子挺高,大概到我这儿。”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肩线的位置。
“瘦。”
她顿了顿,又补充:
“很瘦。”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针线,颤巍巍站起身,走向里侧的货架。
艾丽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她想起曦月拈起工作服一角时的那个动作。
很轻。很快。
像一只习惯了被荆棘划伤的手,在碰到柔软的什么之前,就会先缩回去。
——
老妇人抱着一叠衣服转过身来。
“这几件,”她把衣服放在柜台上,声音沙哑但和善,“都是姑娘家穿的。颜色素净,料子软和,你看合适不合适。”
艾丽月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最上面那件。
月白的底,边缘滚着一圈极淡的灰蓝色细边。料子是细棉,比曦月身上那件粗麻工作服柔软太多,触手温润。
她展开那件衣服,对着门口透进的光线看了看。
合身。
颜色也合适。
她想起曦月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月白与淡蓝,应当是很相配的。
“就这件。”她说。
从成衣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德安左手拎着那把讨价还价半个时辰才到手的二手短刀,右手举着一串刚买的烤肉,吃得满嘴流油。夏洛走在他身侧,手里帮他拎着那把旧刀的刀鞘——德安舍不得扔,说回去配个新的还能用。
艾丽月抱着那件包好的月白衣裳,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哎,那边那边!”德安忽然用沾着油光的签子朝前指了指,“听说那边新开了家馅饼铺,牛肉洋葱馅的,我们去尝尝——”
“你还没吃饱?”夏洛难得开口,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事实。
“烤肉是烤肉,馅饼是馅饼!”德安理直气壮,“再说了,难得出来一趟,下次逛街还不知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整个人却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艾丽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街道尽头的开阔处,一座气派的建筑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三层高的石砌楼宇,外立面是光洁的乳白色石材,每一扇窗户都嵌着透明的魔法水晶,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芒。门楣上方的徽记是一只展翅的银翼猎鹰,爪中攥着一柄燃烧的长剑——那是“逐风”猎魔俱乐部的标志,整个里约城无人不知。
此刻,那扇高大的橡木正门敞开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穿精致软甲的猎人,佩华丽法杖的法师,还有一看就是大贵族的委托人——他们的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幻兽羽翼绚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德安手里的烤肉签子慢慢垂下来。
“逐风啊……”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夏洛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拎着刀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艾丽月站在两人身后,抱着那件月白衣裳。
她看着远处那扇气派的正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衣着光鲜的猎人,看着那些停在门口的、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坐上的华丽马车。
然后她垂下眼帘。
蜜棕色的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可能闪过的一切。
——
“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和往常一样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她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德安愣了一下,看看远处的逐风俱乐部,又看看艾丽月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那根凉透的烤肉签子塞进路边一个废弃的陶罐里,拎着他的二手短刀,跟了上去。
夏洛走在最后。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建筑。
那扇橡木正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隐隐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热闹得像过节。
他看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跟上前面的两个人。
——
回去的路上,德安的话明显少了。
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刚从二手铺子淘来的短刀——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刀柄的缠绳也旧得发黑,卖家说是“有年份的好东西”,价格便宜了一半。
他又想起逐风俱乐部那些猎人腰间佩的刀剑。每一柄都光亮如新,刀鞘上镶着防锈的魔纹,一看就是大师手笔。
他把刀往身后藏了藏。
“那个……”他忽然开口,像要打破什么,“其实咱们俱乐部也挺好的,对吧?活儿少归少,但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不用抢,不用争,偶尔还能睡个懒觉……”
他说不下去了。
夏洛没接话。
艾丽月也没有。
德安挠挠头,讪讪地闭上嘴。
——
又走了一段,艾丽月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路边一家小小的杂货铺。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纸包。
“给曦月的。”她说,把纸包收进怀里,“配那件衣服的发带。颜色差不多。”
德安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他挠挠头,“你怎么老想着她?”
艾丽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蜜棕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德安和夏洛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
三人走进黑鼬巷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巷子里的阴影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湿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主城区的喧哗——那是逐风俱乐部所在的方向,那里的一天还远远没有结束。
艾丽月站在俱乐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看着门楣上漆皮剥落大半的交叉长剑与魔杖图案。
阳光下,那些剥落的漆皮边缘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了一息。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德安和夏洛沉默地跟着。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巷外最后一丝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