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是在黄昏时分听见脚步声的。
那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下,然后门被轻轻敲响——不是杂役那种用脚踹的砸门,是真正的、指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
“曦月。”艾丽月的声音在门外,温和如常,“东西买回来了。”
曦月从那堆充当床铺的干草上站起身。她拉开门,门外昏暗的油脂灯光里,艾丽月抱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站着,蜜棕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唇角是那抹一贯的浅淡弧度。
“试试看合不合身。”她把包袱递过来,“不合适明天拿去换。”
曦月接过。
包袱入手很轻,布料柔软,隔着那层旧麻布也能感觉到与工作服截然不同的触感。
“谢谢。”她说。
艾丽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曦月关上门。
——
绝对的黑暗里,她摸索着坐回那堆干草上,把包袱放在膝头。
解开麻布的一角,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柔软的、细腻的织物。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展开那件衣服。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触感不会骗人。那是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领口和袖口的滚边是极淡的灰蓝色,布料是细棉,软得像云,轻得像没有重量。
是女装。
曦月捧着那件衣服,手指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上辈子,是刘艺那个三十二年的人生里——自己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那个疲惫的、麻木的、永远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男人,连想都不会去想这种事。
而现在,这件柔软的、月白色的、属于女孩的衣服,就躺在她膝头。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奶白色的睫毛在黑暗中垂着,遮住那双淡蓝色眼睛里可能闪过的一切。
……
算了。
她慢慢解开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散发着霉味和陈年汗渍的工作服。粗硬的布料擦过皮肤,激起细密的颗粒。她把它放到一边,赤裸的肩背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衣裙。
动作很慢。很轻。
像怕弄坏什么,又像怕惊动什么。
衣料滑过肩头,滑过手臂,顺着身体的曲线垂落。柔软的细棉贴着皮肤,像从未感受过的、另一种质地的温度。
她系好腰侧的系带。
然后她站起来。
——
没有镜子。
但这间扫帚间里从来就没有镜子。
曦月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动。
黑暗里,她看不见自己穿着这件衣服是什么样子。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轻盈的、完全不同于工作服的感觉。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慢慢苏醒。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道灰蓝色的滚边。
很软。
她想起刘艺那双粗糙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握过十五年流水线工具,握过凌晨便利店冷掉的饭团,握过医院缴费单。
现在这双手,正捏着一片月白色的袖口,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圈细边。
淡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安静地垂着。
她的脸颊有点热。
不是因为羞耻——或者说,不全是。
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奇怪的……不习惯。
我可是个男人呀……
这件衣服是女孩穿的。
而她正在穿它。
奶白色的睫毛颤了颤。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天,在那间昏暗的公用盥洗室里,第一次赤裸面对这具身体时的感觉。那种混杂着羞赧、荒谬感和淡淡悲哀的、复杂的情绪,此刻又浮了上来。
但不一样。
那次是逃避。
这次……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
——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德安的大嗓门:
“曦月——衣服试了没——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再去换——”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破木门都跟着嗡嗡响。
曦月的手停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合身。”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就好!”德安的声音远去了,伴随着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曦月站在原地,垂着眼,奶白色的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她的脸颊还是热的。
她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的、月白色的裙摆。
她没有笑。
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
黑暗里,那件被换下的灰色工作服静静堆在角落。
月白色的身影站在房间正中,纤细,安静,像一株终于被移进月光里的、过于苍白的植物。
她站了很久。
久到脸颊上的热度慢慢褪去,久到这间没有窗户的扫帚间里,只剩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她伸出手,从工作服内侧那个隐秘的小口袋里,摸出那把素白的扇子。
扇骨温润,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近乎体温的暖意。
她把扇子贴在胸口。
————
这天早晨,曦月刚下楼,就被哈罗德先生堵在了楼梯口。
“俩杂役家里有事,告假三天。”他的语气像在通知一条坏消息,“你会做饭吗?”
曦月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会。”
哈罗德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那副惯常的厌烦表情盖过去。他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曦月手里一塞:
“集市买菜。今天晚饭你来做。别买贵了,别买坏了,别买少了——少了你自己贴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多待一秒都是损失。
曦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枚薄薄的、边缘磨损的铜板。
三十二年前世加这辈子十六年,她头一次接到这种任务:拿着别人的钱,去买全俱乐部人的晚饭。
她把铜板收进袖口,推开门,走进了黑鼬巷的晨光里。
——
从黑鼬巷拐出去,穿过两条背阴的小街,再绕过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神庙,就到了里约城的西集市。
曦月走过很多次这条路了——第一次是刚进城时,满身泥泞,饥肠辘辘;后来几次是帮俱乐部跑腿送信,灰扑扑的工作服裹着瘦小的身体,像一抹随时会被擦掉的影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裙。
奶白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用艾丽月配的那条灰蓝色发带系着。衣裙的腰身收得刚好,不再像工作服那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裙摆垂到脚踝上方,露出那双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布鞋——虽然还是大了两码,但至少洗干净了。
她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
是有点不习惯。
沿途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偶尔有人看她一眼,但那种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嫌恶,不是躲避,只是普通的、看一个路人的目光。甚至有个卖菜的老妇人朝她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小姑娘,买菜啊?来我这儿看看,新鲜着呢!”
曦月愣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
老妇人已经低头去整理她的菜摊了。
曦月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沾着露水的青菜,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这就是“体面”。
原来这就是不被嫌弃、不被驱赶、不被当成脏东西躲开的感觉。
她蹲下身,挑了两棵看着顺眼的菜。
——
集市逛了一圈,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曦月拎着那只从俱乐部带出来的旧菜篮,往回走。
路过一条稍微僻静的巷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一侧,是一家看起来很久没人住的老屋。但那屋子的临街窗户……是玻璃的。
不是那种蒙着厚厚污垢、什么都看不清的旧玻璃。这扇窗户干干净净,透明得能映出对面墙上的砖缝。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玻璃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曦月站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巷口偶尔有人经过,但没人注意这边。
她慢慢挪到那扇窗户前。
然后她抬起头。
——
玻璃里映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裙,灰蓝色的发带,奶白色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个子高高的,腰身细细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像瓷,衬得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越发清透。
那是她。
那是曦月。
她盯着玻璃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也盯着她。
淡蓝色的眼睛,奶白色的睫毛,微微抿着的淡粉色嘴唇,还有——还有那张过分精致的、和前世那张疲惫粗糙的脸完全不同的、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脸。
曦月抬起手,玻璃里的那个人也抬起手。
她歪了歪头,那个人也歪了歪头。
几缕碎发从发带边缘滑落,搭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旁边,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曦月看着那张脸,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前世那个三十二岁的、每天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社畜刘艺,看见此刻玻璃里的这个少女,会是什么表情?(嗯……虽然现在连温饱都难解决)
大概会愣住吧。
然后可能会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加班加到出现幻觉。
再然后,可能会——
曦月盯着玻璃里的自己,嘴唇微微翕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一个不存在的人:
“老娘……”
顿住。
淡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呸。”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怕被谁听见:
“老子……也能这么可爱吗?”
——
玻璃里的少女也眨了眨眼睛。
奶白色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在那双清透的淡蓝色眼睛上投下极淡的阴影。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曦月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久到巷口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她这才回过神来,拎起菜篮,转身就走。
走得有点快。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
窗里空空荡荡,只有阳光照着对面的墙。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耳尖有点热。
奶白色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发烫的耳廓。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两码的旧布鞋,走得飞快。
篮子里那两棵青菜跟着一晃一晃的。
——
走过了两条街,那股莫名其妙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曦月放慢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衣裙,又看了看篮子里那几枚剩下的铜板。
阳光落在她肩头,暖暖的。
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黑鼬巷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
像阳光下一闪而过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