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拎着那只旧菜篮,在西集市里转了三圈。
第一圈,她大概摸清了各种菜的价格。第二圈,她把哈罗德给的那几枚铜板在心里算了七八遍,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果。第三圈,她认命地蹲在一家菜摊前,买了三棵最便宜的老青菜。
铜板少了四枚。
她站起来,看着篮子里那三棵蔫头耷脑的青菜,又看了看旁边摊子上水灵灵的萝卜、嫩生生的豆角、还带着泥土香味的土豆——
买不起。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肉铺集中在集市东侧,老远就能闻见那股混杂着血腥和炭火的气味。曦月经过第一家时,看了一眼挂在钩子上的五花肉,又看了一眼标价牌,默默走开。
第二家,第三家。
都一样。
她停在第四家肉铺前。
不是因为这家便宜——事实上,这家看起来比前面几家还要整洁些,肉也更新鲜。她停下的原因,是铺子门口那个正在剁肉的屠夫。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光着两条粗壮的胳膊,手起刀落,骨头应声而断。看起来凶神恶煞,但他剁肉的时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剁完一块还拿抹布擦擦刀,动作居然有几分细致。
曦月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那屠夫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哟,小姑娘,看肉啊?”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咧嘴笑了,“随便看!今早刚杀的猪,新鲜着呢!”
曦月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指了指案板边角那几块不太成形的碎肉:“这个……多少钱?”
屠夫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个啊!”他挥挥手,“那个不卖,那是留着喂狗的。”
曦月:“……”
她默默收回手,准备走人。
“哎等等——”屠夫忽然叫住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只瘪瘪的菜篮子和那身干干净净的月白衣裙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变得有点微妙,“小姑娘,买菜钱不够?”
曦月看着他,没说话。
屠夫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行,我不问。你这孩子看着就老实——这样,你傍晚再来。”
他朝案板角落那堆碎肉努了努嘴:
“这些卖不掉的,剩下来我就留着。反正也卖不出价钱,收摊前你要是过来,都给你。不要钱。”
曦月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真的!”屠夫已经开始剁下一块肉了,刀起刀落,声音清脆,“我这人说话算话。不过先说好,可不保证每天都有啊。卖得好就没了,卖不好就剩点。”
他抬头,冲曦月挤了挤眼睛:
“你要是想要好的,就得早点来。但这价钱嘛——”他拖长了尾音,笑得一脸狡黠,“那就不是白送的事了。”
曦月看着案板上那些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又看了看自己篮子里那三棵蔫青菜,沉默了一息。
“我傍晚来。”她说。
屠夫哈哈大笑,挥了挥手里的刀:“行!那你现在先去别处转转,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做生意。”
曦月点点头,拎着篮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她顿了顿,“您怎么称呼?”
屠夫正低头剔骨头,闻言抬头,脸上还带着笑意:“我姓钱,叫钱大。街坊都叫我老钱。你呢小姑娘?”
“曦月。”
“曦月?”老钱咂摸了一下,“这名字好听!行了曦月,去吧去吧,傍晚再来。”
——
曦月没有走。
她就在肉铺旁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靠着墙根坐下来。
老钱剁了一会儿肉,抬头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又笑了:“怎么着,怕我跑了?”
曦月摇摇头:“没事做,等。”
老钱乐了,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从旁边拖过一张小板凳,一屁股坐下,顺手拿起腰间的汗巾擦脸。
“行,那就等着吧。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客人,咱聊会儿天。”
他上下打量曦月,目光在她那身月白衣裙和奶白色头发上转了转:“你不是本地人吧?这头发颜色,南边可少见。北边冻原来的?”
曦月想了想:“算是吧。”
“算是?”老钱挑挑眉,“你这孩子说话有意思。行,那我不问。”他从旁边摸出一个粗瓷碗,倒了碗水,递给曦月,“喝口水,看你嘴唇都干了。”
曦月接过碗,愣了一下。
碗是粗瓷的,边缘还有个小豁口,但洗得干干净净。水是凉的,喝下去很舒服。
“谢谢。”
“谢什么谢。”老钱摆摆手,往后一靠,两条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你哪个俱乐部的?传新?那边就那一个破地方,我猜对了没?”
“你是个猎魔人吧。”
曦月端着碗,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猜的呗。”老钱咧嘴笑了,“里约城这些俱乐部,哪个我不熟?逐风那些人,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出来买菜都不带自己动手的,有专门的人伺候。剩下的几个小俱乐部,猎魔人公会那边有几家,城东有几家,城南有几家——你们传新,是城北这边唯一的一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最破的一家。”
曦月没说话。
老钱看了她一眼,又笑了:“怎么,不爱听?不爱听我也得说,那地方是真破。我去过一回,送肉。那门上的漆都快掉光了,里面黑洞洞的,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你们那个老板,姓哈是吧?一脸不耐烦,好像我欠他钱似的。”
曦月想起哈罗德那张永远厌烦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那地方破归破,”老钱继续说,“倒是没听说过出什么事。不像有些小俱乐部,接的单子太大,人又不够,三天两头抬着伤员回来。你们那个,虽然穷,但稳。”
他看向曦月:“你在那儿做什么的?看着不像能打的。”
曦月低头看着碗里的水:“信号兵。”
“信号兵?”老钱愣了愣,“那是什么?”
“就是……”曦月想了想,“有危险的时候喊人。”
老钱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喊人!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直拍大腿,“这活儿好!这活儿好!不用打不用杀,动动嗓子就行!适合你!适合你!”
曦月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老钱笑够了,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看了看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闷呢?”他挠挠头,“我笑成这样你都不笑,你是面瘫还是怎么着?”
曦月想了想:“不太会笑。”
“……”老钱又挠挠头,“行吧,不太会笑就不太会笑,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他站起来,走到案板边,从角落里捡起一块不太成形的碎肉,用油纸包了,塞进曦月手里。
“先拿着,垫垫肚子。离傍晚还早呢。”
曦月看着手里那块肉,又抬头看着他。
“……不是说傍晚才给吗?”
“傍晚给的是剩的,这是我赏你的。”老钱挥挥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别啰嗦,吃你的。”
曦月握着那块温热的油纸包,半晌,轻声说:“谢谢。”
老钱已经又拿起刀开始剁肉了,头也不抬:“谢什么谢,少吃点就行,别耽误傍晚那顿。”
——
曦月靠着墙根,慢慢吃完那块肉。
老钱的刀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偶尔有客人来,他就放下刀招呼,称肉,收钱,送客,然后继续剁。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曦月一直坐在那个角落,偶尔回答老钱随口问的问题——从哪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在俱乐部住得习惯不习惯。她的回答都很简短,但老钱也不在意,问完就忘,接着聊别的。
他给曦月讲了不少城里的趣事。
哪家的少爷追哪家的小姐,追到一半发现是远房表亲,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哪个俱乐部的猎魔人喝醉了酒,把魔物当成野狗打,差点把自己人烧了。城东那家新开的酒馆,老板娘是个退役的女猎魔人,脾气火爆,谁闹事直接拎着扫帚打出去。
曦月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应一声。
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肉铺的客人渐渐少了。
老钱看了一眼天色,把刀一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差不多了。”他走到案板边,把那些没卖出去的边角料归拢到一起,用一张大油纸包了,塞进曦月的菜篮里。
“拿着。够你们俱乐部吃两顿了。”
曦月低头看着篮子里那包肉,又抬头看着他。
“您……每天都这样?”
“哪样?”老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送肉?也不是每天,看心情。今天看你顺眼,就送了。明天换个人,没准就不送了。”
他冲曦月挤挤眼睛:
“所以啊,趁我今天看你顺眼,赶紧拿走。明天再来,我可不一定认账。”
曦月站起身,拎着那只沉了不少的菜篮,看着他。
“谢谢您。”她说,“还有……那些事。”
老钱挥挥手:“谢什么谢,走吧走吧,天快黑了。回去路上小心点,别让野狗叼了肉去。”
曦月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钱正在收拾案板,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粗壮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敦实。
她看了一息。
然后她转身,拎着菜篮,走进了暮色渐浓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