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拎着那只沉甸甸的菜篮,推开俱乐部的破木门时,哈罗德先生正翘着腿坐在前厅那张缺角的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只豁了边的粗瓷杯,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茶还是什么别的。
他抬眼,看见曦月,又看见她手里那只明显比早晨鼓胀许多的菜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买了什么?”他放下杯子,下巴朝菜篮一抬。
曦月把菜篮放到桌上。
哈罗德探头看了一眼——三棵蔫头耷脑的青菜,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肉,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货。
他的眉头动了动。
“这肉……”他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包油纸,分量沉甸甸的,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厚度,“哪来的?”
曦月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肉铺老板送的。卖不完的边角料,不要钱。”
哈罗德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盯着曦月看了几秒,那张永远厌烦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怀疑、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想挑刺又挑不出来的憋屈。
“送的?”他重复了一遍。
“送的。”
哈罗德沉默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包肉。边角料确实是边角料,成色一般,有的还带着点筋膜,但架不住量大。这一包,省着点吃,够俱乐部这些人吃好几顿。
他伸手,把那包肉从菜篮里拎出来,往自己脚边一放。
“行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厌烦和不容置疑,“这几天都不用买菜了。这些够了。”
曦月看着他脚边那包肉,又看了看菜篮里那三棵蔫青菜,没说话。
哈罗德似乎意识到什么,补充道:“菜也够了。反正就这几个人,吃不了多少。”
曦月沉默了一息。
“厨房没什么油水。”她说。
哈罗德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像赶苍蝇:“油水?油水你自己想办法。灶台边上的罐子里还有点猪油,省着用。别的没了。”
他站起身,拎起那包肉,往后堂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晚饭你看着做。做不好扣钱。”
然后消失在门后。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空了大半的菜篮。
三棵青菜。一点猪油。
没了。
她弯腰,拎起菜篮,走向后院的厨房。
——
厨房比曦月想象得还要破旧。
石砌的灶台,台面上油腻腻的,积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垢。灶膛里还有昨天烧剩的灰烬,冷透了,一碰就扬起一片灰尘。锅是那口边缘有缺口的黑铁锅,曦月之前见过,此刻正歪在灶台上,锅里还残留着不知哪顿留下的、已经干涸的菜叶痕迹。
墙角那个“放猪油的罐子”,曦月找到了。
罐子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里面只剩薄薄一层凝固的白色油脂,贴着罐底,刮都刮不干净。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黑锅,那几棵蔫青菜,那罐见底的猪油。
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她挽起袖子。
——
生火用了小半个时辰。
灶膛里的灰太厚,柴火又受潮,曦月蹲在灶前,被烟熏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才终于把那堆半死不活的柴火点着。火苗舔着锅底,黑铁锅慢慢热起来,发出轻微的嗞啦声。
她刮出罐底最后一点猪油,放进锅里。
油化开,薄薄一层,刚够润个锅底。
她把洗好的青菜倒进去。
翻炒。加盐。出锅。
一盘寡淡的炒青菜,盛在那只边缘磕了好几个口子的旧盘子里。
然后是肉。
那些边角料里有肥有瘦,有的还带着点骨头。曦月把肥的挑出来,放进锅里——锅里已经没有油了,只能靠肥肉自己炼出点油星。肥肉在锅底滋滋作响,慢慢渗出透明的油脂,香气飘起来,混着柴火的烟味,钻进鼻腔。
她把瘦肉和骨头倒进去,翻炒,加水,盖上锅盖。
炖。
火不能太大,太大柴火不够。不能太小,太小肉炖不烂。她蹲在灶前,一根一根地添着柴,盯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光,像盯着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肉终于炖好了。
一锅肉骨汤,汤面上飘着薄薄的油星,肉炖得软烂,骨头上的筋膜也脱了下来。曦月盛出来,装了满满两大碗。
三盘菜。一锅汤。
她端到前厅那张缺角的桌子上,摆好。
然后她站在桌边,等人。
——
前厅的油脂灯已经被杂役临走前点上了,昏黄的光晕照着那几盘菜,照着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炒菜的油香,混在一起,是这间破旧俱乐部里很久没有过的味道。
曦月站着等。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楼梯上没有动静。
后门那边静悄悄的。
她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油脂灯的火焰在灯罩里跳动着,那几盘菜的热气渐渐散了,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星开始凝固,结成一片片白色的油膜。
曦月站在桌边,淡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菜,看着那锅汤。
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眼睛里可能闪过的一切。
她转身,走向后院厨房。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一明一灭。她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吹了几口气,那点余烬慢慢又燃起来,发出微弱的光。
她就那样蹲着,看着那点光。
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再次熄灭。
久到前厅那锅汤彻底凉透。
她听见前门被推开的声音。
曦月蹲在灶前,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很久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再次燃尽,久到那点暗红色的余烬彻底冷却,久到后院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转身,走向前厅。
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盘炒青菜,原本翠绿的叶子变得蔫黄,软塌塌地堆在盘子里。那两碗炖肉,汤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膜,把下面的肉和骨头严严实实地封住。那锅肉骨汤,曦月伸手摸了摸锅沿——冰凉。
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端起那几盘菜,那锅汤,回到厨房。
灶膛里还有一点余温。她重新生火,把菜倒回锅里,加水,加热。炒青菜不能再炒了,再炒就烂成一摊泥,她只能放在蒸笼里热着。炖肉和汤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煨。
火光照着她的脸,奶白色的睫毛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热了。
——
前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时,曦月正蹲在灶前,盯着锅里慢慢冒起的热气。
德安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我就说那家不行!下次换一家!”
然后是夏洛低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声音。
然后是艾丽月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应答。
曦月站起身。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前厅的方向。
德安第一个出现在视野里,圆滚滚的身影晃过前厅,径直往楼梯走。夏洛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像一道灰扑扑的影子。艾丽月走在最后,蜜棕色的长发在油脂灯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们从餐桌旁边经过。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低头看一眼那桌上空空如也的位置——不,不是空空如也,曦月已经把菜都端回厨房热着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德安的脚踏上第一级楼梯。
夏洛已经走到楼梯中间。
艾丽月正要跟上。
“艾丽月。”
声音从后门方向传来,很轻,但在空旷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艾丽月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见曦月站在厨房门口,月白色的衣裙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暗淡,奶白色的头发散落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站得很直,淡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边,看不出什么情绪。
德安也停下脚步,探出脑袋往下看:“哎?曦月?你站那儿干嘛呢?”
夏洛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上走。
艾丽月从楼梯口往回走了几步,看着曦月:“怎么了?”
曦月看着她。
五个小时。
她在那张桌边站了多久,蹲在灶前等了多久,热了几次菜,添了几次柴,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锅汤从热气腾腾变成冰凉,又从冰凉变成温热,再从温热变成冰凉,再变成温热。
五次。
还是六次?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还轻:
“你们……不吃饭吗?”
德安愣了愣,挠挠头:“吃饭?吃什么饭?我们在外面吃过了啊。”他指了指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吃得可饱了!那家新开的馆子,便宜量大,就是味道一般般——”
“德安。”艾丽月轻轻打断他。
德安闭上嘴,看看艾丽月,又看看曦月,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有点讪讪的。
艾丽月走下楼,走到曦月面前。
“你做了晚饭?”
曦月点头。
艾丽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双沾满黑灰的手上,落在月白色袖口那几道蹭上的油垢上,落在她额角被汗黏住的碎发上。
“做的什么?”
“青菜。炖肉。”曦月顿了顿,“肉是……集市上送的。没花钱。”
艾丽月沉默了一息。
德安在后面小声嘀咕:“送的?谁送的这么好——”
夏洛终于转过身,走下楼梯,站在德安旁边。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也落在曦月身上。
艾丽月看着曦月的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很安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我们——”艾丽月开口,又停了一下。
她想起什么。
想起刚到俱乐部时,曦月穿的那件灰扑扑的、空荡荡的工作服。想起第一次任务回来,曦月一个人坐在门槛边,手里握着那枚碎掉的传讯石。想起她问曦月“能走吗”的时候,曦月说“能”的那个语气。
想起刚才,她站在厨房门口,问“你们不吃饭吗”的时候,那张平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
“我们很少在俱乐部吃。”艾丽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这里的伙食……不太好。”
德安在后面小声补充:“不是不太好,是贼难吃。那俩杂役故意的,做得跟猪食似的,然后自己偷偷开小灶——我们都撞见过好几回了。”
曦月听着,没说话。
艾丽月继续说:“所以后来我们都在外面吃。接单回来晚了,就去巷口那家小店凑合一顿。”
她顿了顿。
“今天不知道是你做。”
曦月垂下眼。
奶白色的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站在桌边等的那两个小时。想起蹲在灶前一遍遍热菜的那五个小时。想起那锅汤从热到凉、从凉到热、再从热到凉的那五次。
不知道是她做的。
她点点头。
“那现在吃吗?”她抬起头,看着艾丽月,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刚热好的。”
艾丽月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沾满黑灰的手,看着她月白色袖口上那几道蹭上去的油垢,看着她额角汗湿的碎发,看着她眼底那片安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淡蓝。
“吃。”艾丽月说。
她转身,朝德安和夏洛看了一眼。
“夜宵。”
德安愣了愣,挠挠头,忽然咧嘴笑了:“行!夜宵就夜宵!反正刚吃的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是吧夏洛?”
夏洛没说话。但他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
厨房里,曦月把那几盘菜端出来。
炒青菜热过之后更蔫了,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炖肉倒是还行,汤面上的油膜化开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
德安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哎,这味儿不错啊!”
他伸手就要去抓,被夏洛一巴掌拍开。
“筷子。”夏洛说。
德安讪讪地收回手,去找筷子了。
艾丽月拉开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凳子,在桌边坐下。她看着曦月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看着那碗汤里飘着的薄薄油星和炖得软烂的肉块。
“坐。”她说。
曦月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张凳子。
然后她坐下来。
德安拿着筷子回来,分给大家。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破旧的小方桌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脂灯,开始吃这顿迟到了五个小时的晚饭。
德安夹了一筷子炖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大:
“好吃!曦月你真会做饭啊?!”
夏洛没说话,但筷子没停。
艾丽月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慢慢嚼着。
曦月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她没有动筷子。
艾丽月看了她一眼:“你不吃?”
曦月摇摇头:“吃过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尝味道的时候尝饱了。”
艾丽月看着她,没说话。
德安已经开始盛第二碗汤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以后要是曦月做饭咱们就别出去吃了”之类的话。夏洛难得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曦月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昏黄的灯光照着那张破旧的小方桌,照着那几盘卖相不怎么样的菜,照着三个埋头吃饭的人。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但厨房里还有一点余温。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上的黑灰还没完全洗干净。
她看着那锅汤一点点见底,看着那盘炖肉一点点消失,看着德安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然后她低下头。
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没人看见她嘴角那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