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吃完,德安把碗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舒服。”他说,“曦月,以后你天天做饭行不行?”
曦月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杂役回来就不用了。”她说。
德安顿时垮下脸:“啊——那俩货做的饭跟猪食似的,上回那个炖菜,我吃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好意思端上桌的——”
夏洛站起来,开始帮曦月收碗。他没说话,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曦月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碗叠好,端到灶台边。
艾丽月从旧皮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叠巴掌大的卡片,边缘磨损得厉害,图案也有些褪色,但能看出是某种游戏用的卡牌。曦月瞥了一眼,卡背上是某种她不认识的纹路,有点像魔法阵的简化版。
“三缺一。”艾丽月看着她,唇角弯了弯,“现在齐了。”
曦月看着那叠卡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我不会。”
“教你。”艾丽月说。
德安已经腾地坐直了,从艾丽月手里抢过那叠牌,开始洗牌,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一万遍。他一边洗一边絮叨:“这个可好玩了!我们以前没事就打,后来夏洛那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打着打着就没人愿意跟他一队——再后来少一个人就更没意思了——你来了正好!来来来坐下坐下!”
夏洛看了他一眼。
德安完全没察觉,还在那儿哗啦哗啦地洗牌。
曦月看着他。
又看了看艾丽月。
又看了看正在擦桌子的夏洛。
她放下手里的碗,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凳子上坐下来。
——
规则比曦月想象得简单。
四种属性牌——火、水、土、风。每种属性分攻、防、辅、扰四类,总共十六种基础牌,加上几张稀有的特殊牌。每人起手五张,轮流出牌,先耗尽手牌的人赢。
德安讲解的时候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火攻牌可以直接打掉对方一张手牌!水防牌可以挡一次攻击!土辅牌能让自己多抽一张!风扰牌可以让对方跳过一回合——懂了吧?”
曦月看着手里分到的五张牌。
火攻。水防。土辅。风扰。还有一张——她看了看图案,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啥?”
德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哈哈哈哈你手气真好,第一把就抽到‘混乱’!这张是特殊牌,用了之后可以随机跟对方换一张手牌——不过也有可能会换到自己手里本来就有那张,那就白瞎了。”
曦月:“……”
第一局开始。
德安先出牌,一张火攻直接拍在桌上,指向夏洛:“打你!”
夏洛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水防。
德安的进攻无效。
艾丽月打出土辅,抽了一张牌。
轮到曦月。她看着手里的牌,犹豫了一下,打出一张风扰,指向德安。
“你跳过。”
德安瞪大眼睛:“哎?你打他啊!打我干嘛!我好欺负是吧?”
曦月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你话多。”
德安噎住了。
艾丽月笑了一声,很轻。
夏洛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太快,看不清。
德安悲愤地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其他人继续出牌。轮到他的时候因为被跳过,只能干瞪眼。
第一局结束得很快。曦月的手牌还有两张的时候,德安已经把手牌打光了,得意洋洋地宣布胜利。然后他发现不对劲——
“等等,”他数了数,“夏洛你怎么还有三张?艾丽月你也有两张?曦月你两张?靠,合着就我赢了?”
艾丽月温和地说:“赢了就好。”
德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
第二局开始。
这次曦月稍微熟悉了一点规则,出牌没那么犹豫了。她打出一张水防,挡住德安冲着她来的火攻,然后反手一张风扰,又指向德安。
“你跳过。”
德安:“…………为什么又是我?”
曦月想了想:“因为你刚才瞪我。”
德安:“我那是惊讶!不是瞪!”
夏洛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土辅,抽了一张牌。
艾丽月打出一张水攻,指向德安——虽然他这轮跳过,但攻击可以累积到他下一回合。
德安看着自己面前堆起来的“欠账”,脸都绿了。
“你们欺负人!”他控诉,“四个人打牌,三个人针对我!”
艾丽月温和地说:“没有针对你。”
夏洛难得开口:“巧合。”
曦月点点头:“巧合。”
德安看着这三张面无表情的脸,气得直拍桌子:“你们——你们——曦月才来几天就被你们带坏了!”
这一局,德安又是第一个出完牌的。
但他这次没敢宣布胜利。
因为他“欠账”太多,下一轮开始的时候要一次性承受三轮累积的攻击。
他抱着头,看着夏洛、艾丽月和曦月依次打出手里的牌,每一张都落在他面前那个无形的“账本”上。
“我不玩了!”他宣布。
没人理他。
——
第三局开始的时候,德安学乖了。他不再咋咋呼呼,而是认真研究手里的牌,时不时偷看别人的表情。
曦月发现他偷看,也看了他一眼。
德安立刻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研究自己的牌。
曦月打出一张风扰。
指向德安。
德安:“…………”
他忍无可忍:“曦月!这局我什么都没干!没瞪你!没说话!你为什么还打我!”
曦月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因为你刚才偷看我。”
德安:“我那是——那是——”
夏洛打断他:“你那是想作弊。”
德安涨红了脸:“我没有!”
艾丽月温和地说:“你有的。”
德安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队伍里,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
他悲愤地打出一张火攻,指向夏洛。
夏洛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水防。
德安的攻击无效。
他更悲愤了。
——
打到第四局,气氛轻松了很多。
德安已经放弃了抵抗,开始破罐子破摔。他不再试图赢,而是专注于制造混乱——用各种扰牌到处捣乱,谁离得近就打谁。
“反正我赢不了,”他理直气壮,“那大家一起输!”
夏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打出一张土辅,抽了一张牌——顺手用刚抽到的风扰把德安的下一轮进攻跳过了。
德安:“……”
艾丽月笑出了声。
曦月看着这一幕,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打出一张火攻,指向德安。
德安已经麻木了:“随便吧,打就打。”
牌局继续。
打了几轮,曦月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你们平时接的单子,都是打魔物吗?”
德安正在研究手里的牌,头也不抬:“差不多吧。也有找人的,像上回那个小丫头的哥哥。还有送东西的,清理地窖的——什么杂活都接。”
“魔物都长什么样?”
“什么样都有。”德安打了个比方,“小点的像野狗,大点的像上回那个巨怪。有的会喷火,有的会吐毒液,有的啥也不会就知道跑——那种最好打。”
曦月点点头,打出一张水防。
“那魔力是怎么来的?”她问,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天生的?”
“天生的。”夏洛说,声音平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德安补充:“也有后天觉醒的,不过那都是极少数,一万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大部分人有就有,没有就——就跟你一样。”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讪讪地闭上嘴,偷眼看曦月。
曦月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问问。”
德安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哎你打不打?轮到你了。”
曦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打出一张风扰,指向德安。
德安:“……”
他决定放弃挣扎。
——
又打了几轮,曦月再次开口:
“你们说的那种神器,真的那么没用?”
德安愣了一下:“神器?哦,你说那些古代破烂啊。”他撇撇嘴,“也不是都没用,就是跟传说里的差距太大。你想想啊,书上写的那种神器,一剑能劈开山,一杖能召唤雷——结果挖出来的实物呢?一把剑砍树都费劲,一根杖戳地上就断。”
他摇摇头,一脸唏嘘。
“听说早年有人挖出过一副手套,戴上之后能隔空取物——听着挺神吧?结果呢,只能拿三米以内的东西,还得是轻的,重了就拿不动。有人用它偷邻居家的鸡蛋,被发现了追着打,手套还跑丢了。”
曦月:“……”
艾丽月笑着摇头:“你这都是哪儿听来的。”
“真的!”德安信誓旦旦,“我表舅的三姑妈的四侄子的邻居就在挖掘队干活,亲眼看见的!”
夏洛难得开口:“你那表舅的三姑妈的四侄子的邻居,去年因为偷东西被抓了。”
德安噎住了。
艾丽月笑出了声。
曦月嘴角动了动,但那点弧度太快,没人看清。
她打出一张牌,语气随意地问:“那最近还有人在挖吗?”
“有啊,”德安说,“这几年可火了。什么遗迹啊古墓啊,但凡有点传说的地方都有人去挖。不过挖出来的大多是破烂,真正值钱的早被人挖走了。”
夏洛补充:“逐风那边专门有个队伍干这个。”
曦月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手里的牌出得差不多了,她看了看剩下的最后一张——是那张“混乱”。
她打了出去。
随机换牌。
结果换回来的是德安手里最烂的一张——一张已经用过的、毫无用处的废牌。
德安看着自己换到的那张“混乱”,愣了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曦月你这是什么手气!换到我的废牌!我的废牌!”
曦月看着他,没说话。
艾丽月笑着摇头。
夏洛看了曦月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但很快移开。
——
牌局结束的时候,德安终于赢了一把。
他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才是最终的胜利者,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被针对得多惨。
“明天继续!”他说,“我要把今天的场子全找回来!”
夏洛站起来,开始收牌。
艾丽月伸了个懒腰,蜜棕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她看向曦月,唇角弯了弯:
“打得不錯。”
曦月看着她,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规则简单。”
“不是谁都能这么快上手的。”艾丽月说。
曦月没接话。
她站起来,把那几只空碗收拢,端到灶台边。
身后,德安还在絮叨着什么,夏洛偶尔应一声,艾丽月轻声笑着。
油脂灯的火焰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曦月低头洗碗,听着那些声音。
水有点凉,但灶膛里还有一点余温。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