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散场时,夜色已经深透了。
德安打着哈欠往楼上挪,嘴里还嘟囔着“明天一定赢回来”。夏洛跟在他后面,脚步无声,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艾丽月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曦月一眼,唇角弯了弯,没说话,消失在转角。
曦月把最后几只碗收好,熄了厨房的灯,摸着黑上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脚下破旧木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没有门牌的门,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
曦月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虽然她知道,这间没有窗户的扫帚间里,永远不会有光。
她摸索着走到那堆干草旁,坐下来。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
那把扇子被她贴身收着,月白色的衣裙内侧,有一个她自己缝的小口袋——针脚歪歪扭扭,但足够牢固。扇子贴着胸口,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近乎体温的暖意,像一颗过于安静的心跳。
她把它拿出来。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指尖的触感不会骗人。扇骨温润如玉,扇面细腻柔软,每一根扇骨之间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她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想起白天在集市那扇玻璃窗前照见自己的样子。
月白色的衣裙,奶白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
还有这把扇子。
如果拿去卖的话——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曦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认真地想了想。这把扇子看着挺值钱的,那材质,那做工,万一是什么古董——虽然德安说那些挖出来的东西都是破烂,但万一这个不是呢?万一能卖几个银币呢?
下个月发工资还要扣掉五银的住宿费,如果卖扇子的钱能补上——
她正想着,指尖下的扇子忽然一震。
下一秒,刺目的蓝色光芒毫无预兆地炸开。
那光太亮了,亮得像有人在她眼前点燃了一团蓝色的火。曦月下意识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粗糙的木板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光芒持续了不到一息。
等她再睁开眼,黑暗已经重新笼罩了一切。
什么都没有。
扇子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触感温润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曦月盯着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的方向,心跳得很快。
她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抬起手,把扇子举到眼前——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扇面,摸了摸扇骨,摸了摸每一寸她能摸到的地方。
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完全一样。
曦月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久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久到那阵突如其来的惊悸彻底消退。
她想起德安说的那些话:这几年挖出来的都是破烂,有点小用但没用大用,砍树都费劲的那种。
又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拿去卖钱。
她握着那把扇子,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眼花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累出幻觉了。”
她把扇子重新塞回怀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口袋,往干草堆上一倒,闭上眼睛。
累是真的累。今天跑了一整天集市,蹲在灶前烧了那么久的火,又打了那么久的牌。出现幻觉也正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
很细,很淡,像一根银色的丝线,斜斜地落在那堆干草边缘。
那扇门并不牢靠,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细窄的缝隙。平时这条缝什么也透不进来——黑鼬巷太深,太暗,根本没有光能照到这里。
但今晚,有月光。
皎洁的、银白的、来自异世界这轮陌生月亮的月光,穿过那条细窄的缝隙,落在曦月沉睡的身影上。
她侧躺着,奶白色的发散落在干草上,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月白色的衣裙皱巴巴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眉眼在睡梦中舒展开来,没了白天那种疏离和沉静,看起来终于像个十六岁的少女——疲惫的、毫无防备的、沉沉睡着的少女。
月光慢慢移动。
一寸,一寸。
落在她胸前。
那里,月白色的衣料下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点,像萤火虫在夜间的第一次闪烁。然后那光慢慢亮起来,穿透衣料,透出淡淡的蓝色。
是那把扇子。
蓝色的光芒从曦月胸前溢出,像水流一样缓缓流淌,照亮了她苍白的下颌,照亮了她散落的发丝,照亮了她紧阖的眼睑。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只是静静地、持续地亮着,像一颗沉睡了太久的星辰,终于在这无人的深夜里,悄悄睁开眼睛。
月光照着它。
它照着曦月。
光芒持续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门缝的这一端移到另一端,久到黑鼬巷最深处的野猫都停止了叫唤。
扇面在光芒中微微颤动,扇骨上那些白天看不清的纹路一道一道亮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像某种失传的印记,像某种被遗忘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照亮了曦月的脸。
那张脸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感觉到了什么,又像只是做了个梦。但很快,眉头又舒展开来,继续沉沉睡去。
它照亮了这间狭小的扫帚间。
那些积年的灰尘、破旧的杂物、粗糙的木板墙,在蓝光里显出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美。像被施了魔法,像被短暂地拖进另一个世界。
它照亮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
月光是银白的。这光是淡蓝的。
它们在空气中相遇,交融,然后——
慢慢消散。
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是熄灭,是收敛。像潮水退去,像星辰隐没,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最后一缕蓝光消失在扇骨深处时,那线月光正好移过曦月的肩头,落在她枕边那一小片空荡荡的干草上。
一切归于寂静。
扇子静静地躺在她怀里,触感和之前一样温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曦月翻了个身。
奶白色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道光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把扇子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夜里发光。
她只知道今天很累,明天还要早起,下个月还要交五银的住宿费。
月光继续移动,慢慢淡去。
天快亮了。
————
第二天一早,曦月是被杂役的砸门声叫醒的。
不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忽然想起那两个杂役告假三天。那这砸门的是谁?
“起来起来!新来的!”
是哈罗德先生的声音。
曦月愣了一下,撑着干草堆坐起来。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来了。”
她拉开门,哈罗德先生站在走廊里,那张永远厌烦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憋着什么的古怪表情。他上下打量了曦月一眼,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月白衣裙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两个杂役不在,活儿谁干?”
曦月看着他,没说话。
哈罗德先生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从今天起,你负责打扫俱乐部。前厅、走廊、后院——该扫的地方都扫一遍。干得好,杂役回来之前就不用你干别的。”
曦月点点头。
哈罗德先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她。
那目光有点奇怪。
“昨晚,”他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厌烦的样子,但曦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探究,“你房间搞什么动静?”
曦月愣住了。
“什么动静?”
“大半夜的,亮成那样。”哈罗德先生皱着眉头,“我在后院都能看见那道蓝光,从你门缝里透出来,亮得跟点了盏灯似的。你搞什么呢?”
曦月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蓝光?
门缝里透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又想起昨晚睡前那个一闪而过的、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的蓝色光芒。
……那不是眼花?
哈罗德先生见她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曦月看了几秒,那张永远厌烦的脸上表情变幻了几下,最后定格在惯常的不耐烦上。
“算了,”他挥挥手,“你干什么我不管,别弄坏房子就行。这破地方再修就真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油腻的皮围裙在昏暗的走廊里晃出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慢慢关上门。
她靠着那扇并不牢靠的木门,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口袋。
扇子安静地躺在里面,触感和往常一样温润,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昨晚……发光了?
从门缝里透出去的那种亮?
曦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扇子。
素白的扇面,温润的扇骨,和昨天一模一样。她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对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试着推开扇面。
素白。
什么也没有。
她试着摇晃。
没反应。
她试着把它举到头顶转三圈——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转,但万一呢?
还是没反应。
曦月盯着那把扇子,盯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传来哈罗德先生不耐烦的喊声:“新来的!还磨蹭什么!活儿不干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把扇子重新塞回怀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
前厅里,曦月拿着那把秃得只剩几根毛的旧扫帚,从角落开始扫起。
灰尘扬起来,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光里飞舞。她扫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处积年的污垢都扫出来,堆成一堆。
但她的心思不在扫帚上。
昨晚……发光了?
她想起自己临睡前那个念头——“眼花了”,“累出幻觉了”。
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
德安的话忽然从记忆里冒出来:这几年挖出来的都是破烂,有点小用但没用大用,砍树都费劲的那种。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破烂?
破烂会发光?
她想起那道刺目的蓝光,想起自己被吓得往后一撞的那一瞬间。
……那光,可一点都不“破烂”。
但如果不是破烂,那是什么?
“神器”这两个字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曦月握着扫帚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牌桌上德安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还特意问了一句“那最近还有人在挖吗”。当时只是随口一问,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
她摇了摇头。
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艾丽月从巨怪巢穴里随手捡的,压在杂物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扇子,能是什么神器?
真要是神器,早被那些专业的挖掘队搜刮走了,哪轮得到她们?
曦月继续扫地。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扫完前厅,她去扫走廊。
扫完走廊,她去扫后院。
扫完后院,她又回到前厅,把刚才那堆灰尘铲进簸箕,倒进巷子口的垃圾堆里。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时不时就会往胸前那个方向瞟一眼。
——
傍晚的时候,哈罗德先生从后堂出来,看了一眼勉强算干净的前厅,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曦月。
“行了,”他说,“干得还行。明天继续。”
曦月点点头。
哈罗德先生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又变得有点奇怪。
“昨晚那个,”他忽然说,“不管是什么,别在屋里弄。这破墙不隔光,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曦月张了张嘴,想说“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说。
哈罗德先生点点头,走了。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她低头,看着胸前。
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她站了很久。
久到门缝里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久到前厅陷入昏暗,久到黑鼬巷的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然后她转身上楼。
——
那间没有窗户的扫帚间里,曦月坐在干草堆上,把那把扇子拿出来。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没有睡。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那把扇子,等着。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
曦月等得眼皮开始打架,等得身体开始往旁边歪,等得意识渐渐模糊——
她还是没等到什么。
最后,她把扇子塞回怀里,往干草堆上一倒,闭上眼睛。
也许真的是眼花吧。
她想。
也许是老板看错了。
也许是隔壁什么地方的光。
也许——
她没想完,就睡着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
扇子在她怀里,安静地躺着。
今夜,它没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