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哈罗德先生难得没有给曦月派什么杂活——当然,所谓的“派活”也就是一句“把杂物间收拾了,堆得跟猪圈似的”。
曦月拿着那把秃毛扫帚,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又干透了的怪味。她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才迈步走进去。
杂物间比她那间扫帚间大不到哪儿去,但堆得满满当当。缺腿的椅子、漏底的木桶、生锈的铁链、几捆不知哪年剩下的干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破铜烂铁……曦月扫了一眼,有点无从下手。
她决定从角落开始。
把几捆发霉的干草拖出来,把几只破木箱挪开,把一堆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布抱出去——她正弯着腰清理墙角那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忽然看见一样东西。
一块砖。
灰扑扑的,半埋在灰尘里,和周围那些破烂没有任何区别。
但它发着光。
很淡很淡的、几乎要融入灰尘颜色的微光,如果不是曦月正好弯腰低头,正好把目光落在那块砖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曦月的动作顿住了。
她盯着那块砖,盯了好几秒。
那光还在。
不是幻觉。
她慢慢伸出手,把那块砖从灰尘里捡起来。
砖块入手很沉,表面粗糙,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但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
一段信息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本来就在那里的“知道”。
【撼龙砖。】
【以砖块作为传导,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
【使用方法:握住砖块,靠近目标,挥出。】
【效果:视挥击力度而定。轻则让巨龙头晕目眩,重则让巨龙重新思考龙生。】
曦月捧着那块灰扑扑的砖头,愣在原地。
“……什么玩意?”
她忍不住低声说。
——
杂物间也不收拾了,曦月抱着那块砖,直接去找夏洛。
夏洛正在后院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他那块布满裂纹的护符,对着一线天光慢慢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看见曦月,又看见她怀里那块灰扑扑的砖头,目光顿了一下。
“夏洛。”曦月走到他面前,把那块砖举起来,“这个……是什么?”
夏洛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你从杂物间翻出来的?”
曦月点头。
夏洛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接过那块砖。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然后递还给曦月。
“神器。”他说。
曦月愣了一下。
“……神器?”
“嗯。”
“真的假的?”
“真的。”夏洛的语气平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杂物间里还有很多。”
曦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夏洛确实说了下去,虽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那个角落里的破碗,神器。墙边那根歪拐杖,神器。门上挂的那串锈铃铛,也是神器。”他顿了顿,“都是这几年不知道谁收来的,没人要,就堆那儿了。”
曦月低头看着手里这块号称“神器”的砖头。
“那它说的那个……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她抬起头,“是真的吗?”
夏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很傻的问题。
“是真的。”他说。
曦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是,”夏洛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铺直叙,“这个世界没有几只龙。”
曦月眨了眨眼。
“有是有,但都在很远的地方,没人找得到。偶尔有传说,谁谁谁在哪见过龙——最后都证明是假的。”
曦月沉默。
“而且,”夏洛补充,“就算找到了,也没用。”
“……为什么?”
夏洛看着她,那张普通的、毫无记忆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像是无奈的表情。
“巨龙是灾难级别的生物。”他说,“你还没靠近它,它一口火喷过来,你就没了。”
曦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砖。
那块砖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发着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
——前提是你能活着走到它面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抬起头,“它真的能说服巨龙?”
夏洛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理论上是能的。据说以前有人用过,一砖头砸下去,那头龙愣是愣了三息,然后转身跑了。”
曦月:“……”
三息。
然后转身跑了。
不是被打败,是“愣了三息,然后转身跑了”。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块砖。
夏洛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那块布满裂纹的护符了。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灰褐色的短发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那这些东西……”曦月开口,又停住。
夏洛头也不抬:“都是废物。”
曦月没说话。
夏洛难得又补充了一句:“有点用,但没用大用。留着占地方,扔了可惜。就堆那儿了。”
曦月低头看着那块砖。
撼龙砖。
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
她想了想,把它揣进怀里。
夏洛抬眼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曦月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那个……”她顿了顿,“杂物间里那些,我都能拿吗?”
夏洛头也不抬:“随便拿。反正也没人要。”
曦月点点头,走了。
——
回到杂物间,曦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灰扑扑的“神器”。
破碗。歪拐杖。锈铃铛。还有角落里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都发着很淡很淡的微光,像一群被遗忘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砖。
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屋子“神器”。
想了想,她走到那个放破碗的角落,蹲下来,把碗拿起来看了看。
【静心碗。】
【把水倒进碗里,静置一炷香,喝下后能让人心情平静。】
【效果:持续约一刻钟。】
曦月:“……”
她把碗放下。
走到那根歪拐杖旁边。
【探路杖。】
【丢出去,它会指向最近的活水水源。】
【效果:准确率约七成。】
曦月:“……”
她又放下。
走到那串锈铃铛旁边。
【惊蛰铃。】
【摇晃时发出的声音能让方圆十步内的蚊虫暂时晕眩。】
【效果:约持续半炷香。】
曦月:“…………”
她站在那一屋子“神器”中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怀里的撼龙砖拿出来,又看了看。
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
愣三息。
然后跑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没笑。
她只是把那块砖重新揣回怀里,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收拾那间堆满“神器”的杂物间。
曦月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灰扑扑的“神器”,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迈步走进去。
扫帚被扔在门边。
——
她先走到那个破碗旁边。
静心碗。倒水静置一炷香,喝下后心情平静一刻钟。
曦月看了看碗里那层厚厚的灰,想了想,从旁边的破桶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旧布,把碗擦干净。碗底有几道裂纹,但居然不漏水。
她从杂物间角落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里面居然还有半罐水——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陈水,但反正只是试试。
她把水倒进碗里。
然后她蹲在那儿,盯着碗,等了一炷香。
没有计时工具,她就在心里默数。数到差不多的时候,她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水有一股陈旧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但不难喝。
然后她等着。
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好像……是平静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蹲久了懒得动。
曦月把碗放下,在“有用但没用大用”的清单里打了个勾。
——
她走向那根歪拐杖。
探路杖。丢出去,指向最近的活水水源。准确率七成。
曦月拿起拐杖。很轻,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表面磨得光滑,但歪得很有个性,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她走到杂物间门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把拐杖往外一丢。
拐杖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指向了后院那口老井的方向。
曦月走过去,把拐杖捡起来。
她又丢了一次。
这次指向了巷子外面——那边好像确实有条水沟。
她又丢了一次。
这次指向了杂物间里面,直直地指着那个刚才她倒水用的陶罐。
曦月看着那个陶罐,又看着手里的拐杖。
“……七成。”她自言自语,“还有三成是蒙的。”
她把拐杖夹在腋下,继续探索。
——
锈铃铛。
惊蛰铃。摇晃时让方圆十步内的蚊虫晕眩半炷香。
曦月拿着那串锈得快要散架的铃铛,犹豫了一下。杂物间里好像没什么蚊虫——也可能是有的,但被她刚才那一通折腾都吓跑了。
她走出杂物间,来到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下。
夏天快到了,树底下确实有几只蚊子在飞。
曦月举起铃铛,用力摇晃。
叮铃哐啷——
一阵刺耳的、完全不像铃铛该有的破锣声炸开。
那几只蚊子——曦月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真的晃了晃,然后飞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只直接撞在树干上,掉下去了。
曦月看着那只掉在地上的蚊子,沉默了一息。
她又摇了摇。
又一只蚊子掉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串锈迹斑斑的铃铛,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还挺好玩。”
她把铃铛也夹在腋下。
——
接下来,她又试了几样。
一个看起来像勺子的东西,拿起来才知道是【辨味勺】——把勺子放进食物里,如果食物变质了,勺子会变红。曦月从厨房找了块不知道放了几天的剩肉,勺子果然红了。
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叫【真话镜】——对着镜子说话,如果说的是真话,镜子会亮一下。曦月对着镜子说“我是曦月”,镜子亮了。她说“我很有钱”,镜子没亮。她又说“我不想打扫杂物间”,镜子还是没亮。曦月盯着镜子看了三秒,把镜子揣进怀里。
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叫【安眠偶】——抱着睡觉不会做噩梦。曦月想了想自己那间没有窗户的扫帚间,又想了想那些偶尔会做的、关于前世加班的噩梦,默默地把娃娃也夹到腋下。
一个巴掌大的小木鸟,叫【传声雀】——可以录一段话,然后放出去,它会飞到指定的人身边,把话放出来。只能飞一次,用完就变回普通木头。曦月摆弄了一会儿,没舍得用,也揣起来。
——
等她把杂物间打扫完的时候,腋下已经夹了四五样东西。
静心碗太大,不好拿,她没要。
探路杖太歪,拿着碍事,她又丢回角落里。
但那个铃铛、那个小镜子、那个布娃娃、那个小木鸟、还有那块撼龙砖,都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怀里。
她站在杂物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屋子剩下的“神器”。
破碗歪拐杖锈铃铛——不对,锈铃铛在她怀里。
还有一堆她没来得及试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沉默了一息,她转身,关上门。
——
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扫帚间,曦月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干草堆上。
撼龙砖。惊蛰铃。真话镜。安眠偶。传声雀。
五样东西,排成一排。
灰扑扑的砖头,锈迹斑斑的铃铛,巴掌大的小镜子,破破烂烂的布娃娃,拇指大的木头小鸟。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不对,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那一点微光。五样东西在那点微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发着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曦月看着它们。
它们也——可能吧——看着她。
她伸手拿起那个布娃娃。
安眠偶。抱着睡觉不会做噩梦。
她想起前世那些深夜惊醒的瞬间,想起那间没有窗户的扫帚间里偶尔会做的、关于流水线白光的梦。
她把娃娃抱在怀里。
软的。破破烂烂的。但很软。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娃娃放下,拿起那个小镜子。
对着门缝里那点微光,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奶白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有点脏的月白衣裙。
她张了张嘴,轻声说:
“我叫曦月。”
镜子亮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
她盯着镜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镜子放下,拿起那块撼龙砖。
灰扑扑的,沉甸甸的。
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
她想,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巨龙吧。